1660年,漢懿昭霄六年,春
瓊州府城在晨曦中甦醒,鹹溼的海風裹挾著椰林清香,掠過城牆斑駁的苔痕
這座天涯海角的島嶼,自秦漢以來便是流放之地、化外之所
如今卻成了大明海疆最南端的行省治所。
巡撫衙門坐落在府城東北,三進院落,青磚灰瓦,並不顯赫
但門前那對石獅卻被海風侵蝕得稜角圓潤,彷彿見證了數百年來多少貶謫官員在此望北長嘆。
辰時三刻,正堂
海南巡撫楊生芳端坐案後,頭戴烏紗,身著緋色雲雁補子官服,指尖正輕叩著一份剛送抵的文書
他年過五旬,面龐被南海烈日鍍上一層古銅色,眼角細紋如刀刻
那是瀛山血戰留下的印記——當年他還是個舉人出身的參議
在屍山血海裡滾過三晝夜。
“撫臺,萬州來的客人到了。”
門吏躬身稟報。
楊生芳沒有抬頭,只端起案上那盞五指山雲霧茶,抿了一口
茶湯澄黃,入口微苦,回甘綿長。他喜歡這味道,像極了這十年宦海沉浮。
從廣東參政督糧道到廣西按察使,從陝西左參政兼吏廳廳正到雲南贊畫、廣東參贊,最後被擢為這新設的海南省巡撫
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過來的
好在元首府的“分紅制”著實豐厚,這些年積累下來,家中庫房裡的銀元已堆成小山
——這是陛下對老臣的體恤,也是他楊生芳敢在瓊州這窮地方挺直腰桿的底氣。
“請進來吧”
他放下茶盞,聲音平穩。
腳步聲由遠及近。為首者年約六旬,頭戴方巾,身著青緞直裰,雖舟車勞頓卻步履從容
正是前崇禎元年進士、隆武朝太常寺少卿王忠孝
其側跟著個三十出頭的文士,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乃是延平郡王府監軍御史陳永華。
“下官王忠孝,見過撫臺”
王忠孝拱手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王少卿遠道而來,辛苦了”
楊生芳虛扶一下,示意看座
“聽聞延平郡王在萬州練兵八載,想必是兵精糧足,準備北征了?”
這話問得直接,王忠孝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
“撫臺明鑑,我家郡王確有此意
自永明三年被迫離開閩海,幸得陛下恩准
借萬州、獨洲山為立足之地
八年來招納舊部、整訓水師,如今已有艨艟二百、將士八萬,皆日夜操練,不敢懈怠。”
他頓了頓,觀察楊生芳神色,繼續道:
“去歲本欲北上助戰,奈何永明朝廷……實在不堪一擊
我軍才出瓊州海峽,廣東戰事已定
郡王只好引兵回返,繼續厲兵秣馬。”
楊生芳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茶盞邊緣
他知道王忠孝沒說全——鄭成功哪隻是“練兵”?
萬州港這些年商船雲集,從暹羅稻米到倭國白銀,從呂宋火器到爪哇香料,海貿規模之大,恐怕不遜於廣州十三行
延平郡王府的庫房裡,少說也躺著二三百萬兩白銀。
“郡王忠勇,陛下素來知曉”
楊生芳緩緩道
“只是不知王少卿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王忠孝與陳永華交換了個眼神,清了清嗓子:
“實不相瞞,北征在即,糧草尚有欠缺。萬州地瘠,雖竭力屯墾,仍不足供養八萬大軍
故郡王特遣下官前來,懇請撫臺大人……暫借糧米五萬石,以充軍資。”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只聽得窗外海風穿過廊簷,發出嗚嗚輕響。
楊生芳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讓王忠孝心頭一緊。
“王少卿,”
楊生芳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瓊州設省不過兩載,你是知道的
此地古稱‘瘴癘之鄉’,民不過三十萬,田不足百萬畝
去歲颱風過境,東路三縣顆粒無收,本官開倉賑濟,至今庫房還未填平。”
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碰撞出清脆一響:
“五萬石?把全省官倉掏空,也湊不齊這個數。”
這話已是婉拒
王忠孝面色不變,眼神卻瞟向一旁的陳永華
只見陳永華突然起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撫臺大人!”
他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竟真的紅了
“非是郡王貪求,實在是……將士們苦啊!這些年在萬州,說是練兵,實則與流放無異!
糧餉時斷時續,軍士食不果腹者十有二三!
去年疫病,營中死者逾千,皆因體弱難抗!
如今北伐在即,若再空腹上陣,豈不是讓兒郎們送死?”
他一邊說,一邊以袖拭淚,情真意切:
“郡王常說,當年陛下收留之恩,沒齒難忘
此番北伐,不為封侯拜相,只求為大明收復閩海,一雪前恥!
撫臺大人,您也是戰場上滾過來的人,當知糧草乃軍中之膽啊!”
這一番哭訴,聲淚俱下
楊生芳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險些灑出茶水
他盯著陳永華,眼中怒意漸生——好個以情動人的戲碼!真當他楊生芳是沒見過世面的酸儒?
正要拍案而起,堂下卻有人先炸了。
“放你孃的狗屁!”
聲如洪鐘,震得樑上微塵簌簌落下
只見右側座中站起一人,身高八尺,面板黝黑如鐵,正是海南布政使李長笙
他今年四十有三,當年瀛山之戰時還是個排長
憑著砍下三個清軍驍騎的腦袋,一路積功至營長。後來轉文職,脾氣卻半點沒改。
“王忠孝!”
李長笙戟指怒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真當老子是瞎子?你們延平王府這些年幹了甚麼,當海南四司八廳不知道?
假扮海盜劫商船、私設稅卡收厘金、強徵漁民為水手——光是我按察司卷宗裡記著的,就不下二十樁!”
他跨前一步,居高臨下瞪著王忠孝:
“去年臘月,萬州港泊暹羅商船十二艘,卸下稻米四萬石、白銀八萬兩,可是你王府經手?
今年正月,你們從呂宋購得的紅夷大炮十八門,可是走瓊州海峽運進去的?
還‘食不果腹’?
我呸!你們王府庫房裡的銀子,堆起來能把這巡撫衙門埋了!”
王忠孝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強自鎮定:
“李方伯此言,可有實證?”
“實證?”
李長笙冷笑
“需要實證?萬州港每日進出商船多少,碼頭上扛活的苦力都數得清!
你要實證,好啊——”
他猛地轉身朝堂外喝道
“來人!去把萬州稅課司這半年的賬冊抬過來!讓王少卿看看,延平王府的商船,漏了多少稅銀!”
這話已是圖窮匕見
王忠孝袖中雙手緊握,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他入仕三十三年,歷經崇禎、弘光、隆武三朝,甚麼場面沒見過?
可如李長笙這般撕破臉皮、直接掀桌的粗野武夫,著實難纏。
堂內氣氛劍拔弩張。
一直沉默的楊生芳終於再次開口
他沒有看王忠孝,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將最後一點茶湯飲盡,輕輕放下
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卻彷彿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愧兩先生,”
他用王忠孝的表字稱呼,語氣平靜
“李方伯話糙,理卻不糙。”
王忠孝心頭一沉。
“瓊州確無餘糧可借”
楊生芳緩緩起身,緋袍下襬垂落如瀑
“若延平郡王真缺糧餉,不妨奏明陛下,請朝廷統籌
本官——區區一海南巡撫,管不了萬里海疆的事。”
王忠孝深深吸了口氣,知道今日再也討不到半分便宜
他拱手躬身:
“下官……明白了,這就回稟郡王。”
“不送。”
王忠孝轉身,青緞衣襬劃過一道僵硬的弧線
陳永華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正堂,腳步聲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廊簷盡頭。
堂內重歸寂靜。
李長笙啐了一口:
“甚麼玩意兒!真當海南是他們鄭家的後花園了?”
楊生芳沒有接話,只是踱步到窗前,望向南方
那裡是萬州的方向,隔著重重山海,彷彿能聽見驚濤拍岸。
“準備一下,”
他忽然說
“給陛下的密摺,加急送出去。”
“大人的意思是?”
“鄭成功要動了”
楊生芳眯起眼睛
“八萬水師,囤積數年……他等的絕不只是糧草。告訴陛下,瓊州這根弦,得繃緊了”
海風穿堂而過,捲起案上文書嘩啦作響
海天之交,陰雲正緩緩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