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星緊緊地盯著眼前這個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然而宋應星卻始終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用他那深邃而銳利的目光靜靜地審視著對方。
緊接著,只見宋應星緩緩抬起手來,輕輕地揮了一揮,同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
從他那略顯沙啞低沉的嗓音裡,可以聽出一種深深的疲倦和無奈之意。
“去吧,把臉洗淨,明日辰時,準時上工
‘丙申’坊的重建圖紙,今晚你要第一個看,第一個提出安全改建意見。”
“是!”
陸文淵重重磕了三個頭,站起身
他的身形依舊瘦削,腳步依舊有些虛浮,但挺直的背脊裡,已注入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細心地將門重新帶好。
秋風從門縫捲入,吹動案上的紙頁。宋應星望著那重新關上的門
良久
緩緩坐回椅中,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這嘆息裡,有逝者已矣的悲涼,有前路多艱的凝重,也有一絲……星火未熄的微芒。
窗外,軍研所的燈火,在漸濃的夜色中,依舊次第亮起
那場爆炸帶來的瘡痍與悲慟,不會輕易抹去,但在這沉重的土壤裡
某種更加堅韌的東西,似乎正在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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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懿昭霄二年,10月,紫禁城、大朝。
太和殿內,鎏金柱映著晨光,文武百官肅立丹墀之下,山呼萬歲之聲剛落
一種異於往常的凝滯氣氛便悄然瀰漫開來
龍椅之上,朱亨嘉面沉如水
目光掃過殿中眾臣,最終在工部與兵部官員行列略微停頓
果然,太常寺卿雷躍龍率先出班,欠了欠身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激動: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京郊軍器研發所爆炸慘案,驚聞駭然!
十六良才,一朝殞命,屍骨焦殘,家屬悲號於道,聞者無不惻然!
此非尋常工坊失慎,實乃研製妖異火器,有幹天和,致此奇禍!”
他略微提高聲調,引經據典:
“昔天啟六年,王恭廠大災,糜爛生靈數萬,屋舍傾頹無數,時人皆謂‘天火’示警!
今日軍研所之爆,雖不及王恭廠之廣,然其理一也!
火藥者,本殺伐兇物,聚於京畿,日夜研製倍增其烈,豈非逆天而行,自招禍殃?”
學士院掌院張秉彝緊接著出列,言辭更為尖銳:
“陛下明鑑!郭侍郎所言極是!軍研所初立,便行此險事,攪擾京師安寧,令百姓惶惶
且臣聞,此次罹難者中,多有青年才俊,本可為國效力於正途,卻枉死於奇技淫巧之途
豈不痛惜?
臣懇請陛下,體恤生民,順應天意,即刻裁撤軍研所,嚴禁此類危殆之物再近帝都!
將宋應星等一干主事之人,交部議處,以儆效尤,以安人心!”
“臣附議!”
“陛下,軍研所實為禍源,當速裁撤!”
接連又有幾名御史、言官出班附和,語氣激昂
彷彿軍研所不是研發軍械的所在,而是盤踞在京郊的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
朝堂之上,嗡嗡議論聲起
首輔趙元鈺眉頭微蹙,次輔沈宸容面色平靜,眼觀鼻鼻觀心
兵部尚書傅弘烈腮邊肌肉微微抽動,強壓著怒意
而工部尚書馬的則是閉目養神,似乎不想插手此事
工部的二把手,以及軍研所的長官,宋應星,則是面色如常,似乎早已準備好了對策
宋應星高聲說道:
“軍器研發所祭酒、工部左侍郎宋應星,有本啟奏!”
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
晨光中,一個清瘦而略顯佝僂的身影,緩緩出列
宋應星身著緋袍,官袍洗得發白,上面甚至還能看到些許難以洗淨的煙塵痕跡
他面色枯槁,眼窩深陷,但背脊卻挺得筆直,手中捧著的不是奏章
而是一本厚厚的手稿和幾塊用布包裹、形狀奇特的焦黑殘片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腳步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彷彿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絃上
行至御階之下,宋應星緩緩跪下,將手中之物小心放在身前,叩首:
“臣,軍器研發所祭酒,兼工部左侍郎宋應星,叩見陛下。”
“平身”
朱亨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情緒。
宋應星謝恩起身,卻沒有立即開口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剛才慷慨陳詞的雷躍龍、張秉彝等人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以及疲憊之下燃燒著的、近乎固執的微光。
“諸位同僚”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壓而出
“言軍研所為禍源,言火藥研製乃逆天招禍,言枉死才俊……宋某,皆聞之。”
他微微一頓,彎腰拿起地上那本手稿,封面已被燻黑一角,他輕輕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此乃陳青簡,此次殉難副研習員之手稿
其人年二十有四,於‘速燃顆粒’之機理,已有獨見
殉難前夜,他於燈下告我
‘祭酒,若此藥成,我軍銃炮射速可增三成,破敵甲冑如穿魯縞’”
宋應星翻開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算式與圖示
“此志未酬,身先殞。”
他又指向地上那些焦黑殘片:
“此乃從廢墟中尋得,或為稱量銅匙殘柄,或為記錄鐵板餘片
其上血汙焦痕,諸位大人可願近觀?”
郭文運等人面色微變,下意識後退半步。
宋應星不再看他們,轉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諸位大人以王恭廠舊事為誡,宋某豈敢不知?
然王恭廠之災,禍在管理混沌,儲存失當,預警全無,此乃‘人禍’匿於‘天災’之下!
今軍研所之失,亦為‘人禍’
——是宋某督導不嚴,規程未密,學徒陸文淵一念之差,操作失矩所致!
此過在我,在所規
獨不在‘格物窮理’本身,更非甚麼‘天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