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星的手頓在半空,眉頭緊鎖:
“慢慢說,說清楚。”
陸文淵斷斷續續地哭訴,話語因恐懼和愧疚而支離破碎
原來,在最後一次關鍵配料稱量時
陳青簡原本指令使用精度最高的戥子稱取某種極敏感的新引燃劑“雷霜”,額定七分
但當時那臺專用戥子恰好被另一組借調,陸文淵見陳青簡催促
又自忖對常用的檯秤亦足夠熟悉,一念之差,貪圖省事
便使用了旁邊一臺日常稱量金屬粉末的檯秤
他以為自己校準了零點,卻未察覺那臺秤的承重槓桿因之前的一次小碰撞
存在極細微的、肉眼難辨的形變滯澀。
“我……我稱了,以為是七分……可能,可能實際上多了不止一分……
陳師兄信任我,直接就投料了……我,我該死!我該死啊!”
陸文淵以頭搶地,額頭瞬間青紫
“我夜裡一閉眼,就是李師傅他們的樣子……
我不敢說,我怕被軍法處斬,怕被大家唾罵……
可我更受不了這煎熬!祭酒,您把我送官吧,殺了我給各位同仁償命!”
他泣不成聲,幾乎癱軟在地。
值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陸文淵壓抑不住的痛哭
秋風吹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輕響,宛如哀鳴。
宋應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他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硝煙與血的味道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佈滿血絲的老眼裡,翻騰的情緒複雜無比
——有痛心,有審視,更有一種超越憤怒的沉重明悟。
他沒有怒斥,沒有立即喊人
他走到陸文淵身前,並未攙扶,而是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癱跪在地的年輕人平齊。
“陸文淵,”
宋應星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抬起頭來。”
陸文淵顫抖著,勉強抬起滿是淚痕和塵土的臉,迎接他的是宋應星深邃而嚴厲的目光。
“你可知,你這一念之差,這一‘貪圖省事’,這一‘自以為是’,代價是甚麼?”
宋應星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學……學生知道……是十六……十六條人命……”
陸文淵哽咽。
“不止”
宋應星搖頭,語氣沉重如山
“是我大明軍械可能早一日克敵制勝的契機,是數十家庭永失至親的悲慟
更是我全軍研所人人心中,此刻對‘格物’二字生出的恐懼與陰影!”
陸文淵渾身劇震,面如死灰。
“按軍研所初立之規,按朝廷律法,你之過失,致此重大傷亡,嚴究起來,確是可判重刑”
宋應星緩緩道,看著陸文淵眼中浮現的絕望
“但,殺了你,李茂才他們便能活過來嗎?那‘雷霜’的配比奧秘,便能自動顯現嗎?
其他研習員、工匠心中之疑懼,便能消散嗎?”
陸文淵茫然
宋應星站起身,走到窗邊之後
望著外面暮色中漸漸亮起點點燈火的工坊輪廓,背影顯得有些孤獨,卻又異常挺拔
“今日靈前,我曾言,此血不能白流。這血,警示我等敬畏規程;
這血,亦拷問我等,面對慘痛,是就此畏縮,龜縮不前,還是將血淚化作鐵律
踏著同仁未盡的足跡,繼續前行?”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重新射向陸文淵。
“陸文淵,你的罪過,不在於那一分‘雷霜’的誤差
誤差,或可檢校
你的罪過,在於對‘精準’二字的輕忽,對規程的蔑視,對同仁性命所繫之事的僥倖之心!
此心不除,今日不死於‘雷霜’,他日或亡於‘猛火油’,或傷於‘鍛機’!
此乃我格物致知之大敵,亦是我強軍路上,最需革除之痼疾!”
陸文淵呆呆地聽著,這番話,比任何斥罵鞭撻都更讓他無地自容
卻也像一把重錘,將他混沌痛苦的大腦震得嗡嗡作響。
“老夫不將你送官。”
宋應星忽然道,語氣斬釘截鐵。
陸文淵猛地抬頭,難以置信。
“並非寬宥於你。你的命,從現在起,不屬於你個人了”
宋應星走回案前,提起筆,語氣肅然如冰雪
“第一,你要將此次事故,從你那一個‘貪圖省事’的念頭開始,到爆炸發生前所有細節
事無鉅細,寫成懺悔錄與案例分析,附上你所能想到的所有改進建議、檢校方法
這,將作為今後全所安全規程的第一份反面教材
人手一冊,時時警醒!”
“第二,從明日始,你降為最低等學徒
但不必離開‘丙申’專案組
你要用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餘生,去繼續陳青簡他們未完成的研究
不是贖罪,而是繼承!
你要親眼看著,從你們用血換來的教訓裡,如何誕生出真正安全、更強大的‘速燃火藥’!
你要用成果,去告慰亡魂!”
“第三,”
宋應星頓了頓,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
“待新規程頒佈,由你,陸文淵
擔任第一任‘安全糾察’。用你刻骨銘心的教訓,去盯住全所每一個可能存在的疏漏
去揪出每一個‘貪圖省事’、‘自以為是’的苗頭!你可能做到?”
陸文淵跪在那裡,彷彿被這一連串的話擊中了靈魂
恐懼、絕望、羞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重
以及在這沉重之下,一點點掙扎著破土而出的、微弱卻極其頑強的光芒
那不是解脫
而是將一副比死亡更沉重、卻也更有意義的十字架,牢牢綁在了背上。
他不再哭泣,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他迎著宋應星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嚴厲的審視,有沉重的期望,唯獨沒有鄙棄。
許久,陸文淵以額觸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再抬頭時,臉上淚痕猶在,眼神卻已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褪去了稚嫩與僥倖,混合著無盡痛悔與破釜沉舟決心的眼神。
“學生……陸文淵,”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破碎,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用力擠出
“謹遵祭酒之命!此生……必以此事為鑑
以血為訓,恪守規程,鑽研不輟,若有違逆,天地共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