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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第90章 星火·搖光

2026-04-09 作者:夏爾菲鳥

漢懿昭霄二年,秋末的寒意已悄然滲透了北京城郊

軍器研發所的高牆內,本應是終日不息的鍛打聲、銼磨聲與低聲討論

此刻卻被一種沉重到幾乎凝滯的寂靜所取代

高聳的煙囪不再冒煙,連平日裡最聒噪的麻雀

似乎也避開了這片突然被悲愴籠罩的區域。

事故發生在三日前的西時三刻

編號“丙申”的獨立實驗工坊內,一場關於新型發射藥“速燃顆粒”定性與定量混合安全邊界的測試,正在緊張進行

主持實驗的是年僅二十四歲的副研習員陳青簡

一個有著明亮眼眸和近乎痴迷鑽研精神的年輕人

他帶著五名助手和十名精選的熟練工匠,試圖透過微調配比和混合工藝

尋找火藥威力與儲存穩定性的最優解。

變故發生得毫無預兆

據外圍目擊者回憶,先是一聲沉悶如巨物墜地的異響從工坊內傳出

緊接著,橘紅色的火焰便如同掙脫囚籠的妖魔,瞬間舔舐、脹破門窗!

劇烈的爆炸接踵而至,厚重的磚石牆體像紙片般被撕開

屋頂的梁木帶著瓦礫沖天而起,又化作一片毀滅性的暴雨砸落

刺鼻的硝煙與木材、皮肉燒焦的混合氣味瀰漫開來

蓋過了秋日草木最後的芬芳。

待駐所護衛和鄰近工坊的人員冒著二次爆炸的風險衝進去時

眼前只有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與狼藉

十六個鮮活的生命,連同他們日以繼夜的心血、未及記錄的資料

以及那些對“強軍報國”最熾熱的憧憬,都在那一瞬間

化為了焦黑的殘軀與再也無法拼湊完整的碎片。

宋應星是在趕往另一處鑄鐵工坊的路上聽到那聲爆炸的

老人家的身形猛地一晃,手中那本總是隨身攜帶、寫滿筆記的《天工開物輯要》手稿

“啪”

地掉在塵土裡

他沒有去撿,只是死死盯著濃煙升起的方向,佈滿皺紋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唯有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翻湧起驚濤駭浪般的痛楚與難以置信

他沒有呼喊,沒有奔跑,只是用比平時更顯佝僂卻異常堅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片廢墟

當看到被抬出的第一具蓋著白布的遺體時

這位一生執著於“窮究物理、裨益世用”的大匠

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十歲,背脊幾乎彎成了弓形。

三日後的清晨,全所停工

在清理出的、仍瀰漫著淡淡焦糊味的爆炸現場旁的空地上,臨時設起了靈堂

沒有棺槨,只有十六個簡單的木牌,上面墨跡猶新地寫著一個個名字

年齡最大的不過三十五,最小的才十九歲

白幡在蕭瑟的秋風中無力地飄動。

宋應星身著未染雜色的深青布袍,站在靈牌最前方

全所上下,從湯若望這樣的客卿,到各工坊的主事、研習員

再到最普通的工匠、學徒,黑壓壓站了一片,皆低頭肅立

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冗長的悼詞。

宋應星緩緩舉起一盞粗陶酒杯,裡面是清冽的烈酒

他的聲音不高,嘶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壓出來:

“李茂才,張實,王啟新,趙鐵柱……陳青簡”

他逐一念過那十六個名字,每念一個,停頓一下,彷彿要將這些名字刻進心裡

“諸位同仁,弟子……走好。”

“軍研所創立之初,監國曾言,‘此路必多險阻,或踏荊棘,或臨深淵,乃常有之事’”

他抬頭,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悲慼、迷茫、甚至帶著恐懼的臉

“然監國亦言,‘欲鑄神兵利甲,護我華夏再起,非有殉道之心,克難之志不可’

今日之禍,慘痛錐心

乃我宋應星身為祭酒,督導不力、規儀未周之過!

我,愧對逝者,亦愧對諸位信任!”

說罷,他將杯中酒一半緩緩灑於黃土之前,祭奠亡魂

另一半仰頭飲盡,火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也灼燒著他那顆沉痛的心。

“然,”

他的語氣陡然轉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堅定

“研發之道,如涉大川,焉能因畏風浪而永駐岸上?

火藥之性,暴烈難馴,恰因如此,吾輩更需知其所以然,馴其用,利其器!

今日之血,絕非白流!當使我等銘記,格物之途,敬畏當存於每一厘之刻度

嚴謹當貫於每一息之操作!逝者已矣,生者當繼其志!”

“全軍研所上下,”

宋應星提高了聲音,那蒼老的聲線裡迸發出一股力量

“自今日起,整肅規程,徹查隱患,每一配方、每一流程,皆需反覆驗證,三人複核!

此十六位同仁之志,由我等承接!

他們未竟之業,由我等完成!這,才是對他們亡魂,最好的告慰!”

靈前一片肅穆,只有壓抑的抽泣和風吹幡動的聲音

許多人握緊了拳頭,眼中的悲慼逐漸被一種沉重的決心取代。

弔唁結束後,眾人默默散去

宋應星獨自在靈前又站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才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

慢慢走回自己的值房。房間簡樸,堆滿了書稿和模型,此刻卻顯得格外冷清空寂。

就在他剛坐下,試圖凝神處理事故的善後文書時

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猶豫的敲門聲

“進”

宋應星揉了揉眉心。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瘦削的身影幾乎是挨著門邊挪了進來,又迅速反手將門關上

來人正是陳青簡的助手之一,名叫陸文淵

一個才二十出頭、平素沉默寡言卻極為細心的年輕研習員

他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嘴唇不住地哆嗦

身上還帶著那天救火時沾染的、未曾洗淨的煙塵與淡淡焦味。

他不敢看宋應星

“撲通”

一聲直接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文淵?你這是……”

宋應星一驚,起身欲扶。

“祭酒!祭酒大人!”

陸文淵猛地抬頭,涕淚縱橫,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自我譴責

“是我……是我害死了李師傅,害死了張師兄,害死了大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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