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十年八月初三,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北京外城(南城)的阜成、宣武、正陽三門,幾乎在同一時刻,從內部洞開!
張縉彥率先發難。
他早已安排心腹家丁和用金銀收買的綠營軍官,控制了城門鑰匙和絞盤。
在約定好的時辰,他們以“換防”為名接近城門,驟然發難,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少數忠於職守的滿洲哨兵和軍官。
沉重的門閂被抬起,包鐵的巨大城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那真叫個乾淨利落,順便宰了輔政大臣濟席哈,以頭獻降
與此同時,張縉彥命人在城頭舉火為號。
幾乎是同一瞬間,滿兵部尚書科爾昆,在他所能影響的防區,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大、也最悖逆的決定。
他沒有像張縉彥那樣精心策劃,而是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
親自率領著本部家奴和少數願意跟隨他的滿漢兵丁,突襲了負責看守城門的旗兵隊伍
刀光劍影在晨曦微光中短暫閃爍,伴隨著驚怒的呵斥與短促的慘叫
科爾昆渾身浴血,親手砍倒了試圖抵抗的滿洲佐領
以及協助守城的漢右都御史房可壯、康熙元年狀元、翰林試講史大成
用行動宣告了他的背叛。
他站在洞開的城門中間,望著城外,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被抽離。
這兩處城門的洞開,如同在堤壩上炸開了兩個巨大的缺口。
早已蓄勢待發的明軍精銳——第二軍和第三軍的選鋒銳士,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入!
他們等待這一刻太久了,入城後按照預定計劃,迅速搶佔街巷制高點,分割包圍仍在懵懂中的清軍據點。
外城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零星的抵抗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瞬間被淹沒。
一些忠於清廷的軍官試圖組織反擊,但在內外夾擊、主將叛變的打擊下,很快潰散。
滿洲旗兵在絕望中迸發出最後的兇性,與入城的明軍展開慘烈的巷戰,但寡不敵眾,節節敗退,殘部倉皇透過尚在清軍手中的城門退往內城。
街面上,丟棄的兵器、旗幟、屍體隨處可見
哭喊聲、廝殺聲、馬蹄聲、以及明軍軍官約束部隊、安撫百姓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
宣告著外城的易主。僅僅大半日,這座曾經容納了無數繁華與生機的外城,便已改旗易幟。
外城陷落的噩耗,如同雪崩般傳入紫禁城,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布木布泰正在佛堂誦經,祈求奇蹟,當內侍連滾爬爬、面無人色地衝進來稟報時
她手中的佛珠“啪”地一聲斷裂,檀木珠子滾落一地。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幾乎暈厥,全靠蘇麻喇姑攙扶才穩住身形。
乾清宮內,最後聚集起來的王公大臣們,再無之前的“激昂”
祁充格雙目赤紅,盔甲上沾滿血汙,咆哮著要帶兵殺出內城,與明軍同歸於盡。
索尼面如死灰,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
勒克德渾則失魂落魄,反覆唸叨著:
“張縉彥……科爾昆……他們怎麼能……怎麼能……”
爭吵已無意義,追悔更是徒勞。
他們不是沒想過要逃回老家去,但當盛京失手的訊息傳來時,入贅深淵
現實是,外城已失,內城已成孤島
明軍的炮火似乎下一刻就要砸到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就在這片死寂與混亂中,內侍顫抖著,用帶著哭腔的聲音稟報:
“明……明國使臣,大學士曹曄,持節仗,已至午門外!
言……言奉其監國之命,遞交國書,請……請太后、皇上定奪!”
曹曄被引入氣氛如同冰窟的偏殿。
他手持代表大明監國權威的節杖,神色平靜從容,目光掃過殿內那些或憤怒、或恐懼、或麻木的面孔,最終落在珠簾之後。
他展開朱亨嘉的親筆詔書,聲音清晰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在場每一個清廷權貴的心上。
詔書首先歷數清廷入關以來“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剃髮易服”等罪狀,言辭犀利,無可辯駁
隨後,話鋒一轉,給出了最後的條件:
“爾等若識天命,罷兵獻城,肉袒牽羊以迎王師,則上可保全爾母子性命
宗室眷屬,亦可得安置,不戮一人。
然,天道好還,報應不爽!罪魁禍首,不可輕饒!凡倡言剃髮、主持屠城、負隅頑抗之元兇巨惡,如勒克德渾、索尼等,須盡數縛獻,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並,傳諭山東、河南、江南,速速歸順”
條件赤裸而殘酷:用一小撮核心人物的性命和尊嚴
換取愛新覺羅家族血脈和大多數滿人的生存。
殿內瞬間炸開鍋。
勒克德渾暴怒,拔刀欲衝向曹曄,被侍衛死死攔住,他嘶吼道:
“妖言惑眾!老子寧死不降!太后,萬不可聽信此言!”
索尼也老淚縱橫,伏地泣血:
“太后!臣等願一死以報國恩,但絕不能受此奇恥大辱啊!”
然而,在一片“寧為玉碎”的聲浪中,布木布泰卻異常地沉默。
她透過珠簾,看著狀若瘋魔的勒克德渾,看著痛哭流涕的索尼,再看看懷中嚇得瑟瑟發抖的玄燁
一個冰冷的事實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玉碎了,瓦也難全
一旦內城被攻破,等待他們母子的
恐怕不僅僅是屈辱,而是徹底的毀滅
愛新覺羅氏,可能就此血脈斷絕。
當夜,慈寧宮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
布木布泰揮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佛龕前。佛像慈悲的面容,此刻卻無法給她帶來絲毫慰藉。
她想起了丈夫皇太極的雄才大略,想起了小叔多爾袞的專權跋扈
想起了兒子福臨的早逝……
這大半生的心血、掙扎、隱忍,最終竟要落得如此下場嗎?
交出勒克德渾、索尼?
這是自斷臂膀,是巨大的屈辱,更是對先帝、對追隨者的背叛。
她幾乎能想象到史書上會如何評述她這個“獻媚求存”的太后。
可是不交呢?玉石俱焚。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內城在炮火中化作一片火海,看到了玄燁幼小的身軀倒在血泊之中,看到了愛新覺羅和博爾濟吉特兩族的名字從歷史上被徹底抹去……
“額娘,我怕……”
玄燁在睡夢中不安的囈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心中所有的壁壘。
甚麼江山社稷,甚麼祖宗榮光,在祖母保護孩子的本能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可以殉國,博得一個剛烈的身後名,但孩子何辜?這滿城的族人何辜?
天光微亮時,布木布泰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鬢角竟隱隱現出霜色。
她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眼神裡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掙扎,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深不見底的疲憊。
她用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的聲音,對守候在外的蘇麻喇姑吩咐道:
“傳……傳旨……開啟內城……所有城門……我們……投降。”
8月6日,清晨,天色陰沉。
北京內城諸門——德勝、安定、東直、朝陽、西直、阜成門,在一種死寂的氛圍中,緩緩開啟。
沒有預想中的最後搏殺,沒有沖天的大火,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順從。
以孝莊太后布木布泰為首,她親手牽著身穿素服、驚恐不安的小皇帝玄燁,步履蹣跚地走出紫禁城,走向指定的受降地點。
身後,是同樣去除冠冕、身著白色喪服的一長串隊伍——太妃、嬪御、公主、宗室親王、貝勒、貝子、公……以及那些面色死灰、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滿漢大臣。
所有人都按照古老的投降禮儀,肉袒、白衣,以示罪己待罪,放棄一切抵抗。
布木受泰親自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用黃綾覆蓋著的,是大清的皇帝玉璽、諸位先帝的實錄、輿圖冊籍及百官名冊。
她的腳步虛浮,幾次險些跌倒
但腰背卻始終挺得筆直,維持著愛新覺羅家族和蒙古科爾沁部格格最後的、也是脆弱的尊嚴。
在隊伍的最前方,跪著數十名被粗麻繩緊緊捆綁、面如死灰的人。
他們是昨夜被布木布泰和幾位輔政大臣“議定”交出的“罪魁禍首”。
鰲拜怒目圓睜,破口大罵,直至被堵上嘴巴;
索尼閉目不語,淚流滿面;還有一些在“漢奸錄”上名列前茅、民憤極大的漢臣
如首倡剃髮的孫之獬等,渾身癱軟,如同爛泥
他們成了維繫愛新覺羅家族血脈和大多數滿人生存的、血淋淋的祭品。
明軍精銳列隊於街道兩旁,盔明甲亮,槍戟如林,森然無聲。
他們冷漠地注視著這支前朝皇室的投降隊伍
眼神中有勝利者的傲然,有歷史輪迴的感慨,或許也有一絲對敗亡者的複雜情緒
街道兩旁,是無數被允許觀望的北京百姓,他們的目光更加複雜
——有壓抑多年的仇恨終於得以宣洩的快意
有對故國衣冠重現的激動潛流,有單純的好奇,也有歷經戰亂後的麻木與茫然。
沒有歡呼,也沒有騷動,只有一種巨大的、歷史性的靜默籠罩著整個北京城
一個曾經不可一世、鐵蹄踏遍中原的王朝,就在這白衣勝雪的悲愴與屈辱中,緩緩落下了帷幕。
而在遠處,大明監國朱亨嘉那面玄底金邊的日月同輝旗,正迎著初秋的晨風,獵獵作響
向著這座離別已久的故都,堅定而不可阻擋地徐徐而來
一個新的時代,即將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揭開它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