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年(1655)正月十五,延安大營籠罩在北方特有的乾冷空氣中。
狂風捲著黃土高原的沙塵,呼嘯著掠過校場,將戰旗吹得獵獵作響。
嶽鎮邦緊了緊身上略顯厚重的棉甲,感受著與贛南溼熱氣候截然不同的刺骨寒意。
這位剛從救國軍調來的年輕士兵,因在江西戰場屢立戰功,被特別選拔進入第一軍騎兵部隊。
此刻,他正站在訓練場邊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塵沙飛揚的景象。
新來的?挺直腰板!一個粗獷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
嶽鎮邦猛地回神,見是個滿臉風霜的老兵,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傷疤在風沙中格外顯眼。
他急忙挺直身軀,利落地行了個軍禮:報告!原救國軍什長嶽鎮邦,奉命調入第一軍騎兵營!
老兵眯著眼打量他,咧嘴一笑時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救國軍來的?聽說你們在贛州打得不錯,端了清軍三個哨所。不過在這裡...
他用馬鞭指了指訓練場上正在練習衝鋒的騎兵
這裡可是第一軍,監國的親軍。能進來的,不是身經百戰,就是萬里挑一的好苗子。
嶽鎮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騎兵們正在練習高難度的馬上射擊。戰馬以全速奔騰,騎兵們卻能在馬背上穩穩側身,舉槍、瞄準、射擊一氣呵成
隨著陣陣清脆的槍響,百步外的陶罐應聲而碎。
看好了!
老兵突然大喝一聲,縱身躍上旁邊一匹戰馬
這才是第一軍騎兵該有的樣子!
只見他策馬狂奔,在馬上連續做出多個高難度動作:先是俯身拾起地上的旗幟
接著在馬上轉身射擊,最後竟然站在馬背上挽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遠處箭靶的紅心。
嶽鎮邦看得目瞪口呆。這般嫻熟的馬術,這般精準的射擊,遠非他在救國軍時所能比擬。
別發呆了!
老兵利落地翻身下馬,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軍的規矩,新來的要先過三關:馬術、射擊、劈刺。快去領裝備,午飯後開始考核!
午飯時分,嶽鎮邦領到了一套嶄新的裝備:精鐵打造的鱗甲、帶有瞄準鏡的燧發槍、鋒利的長柄馬刀
還有一匹神駿的河曲馬。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這些裝備,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下午的訓練更是讓他大開眼界。騎兵營的訓練專案五花八門,有在疾馳的馬上裝填彈藥的訓練
記住!
教官的聲音在訓練場上回蕩
砍騎兵要斬馬腿,砍步兵要削脖頸,遇到重甲兵要刺面門!每個動作都要練到骨子裡,戰場上才能活下來!
傍晚時分,嶽鎮邦已經累得幾乎直不起腰
但更讓他期待的,是每天例行的政治學習。
士兵們圍坐在營房前的空地上,中間燃著的篝火在漸暗的天色中格外明亮
一個身著儒生服飾的錄事生員站在人群中央,手中舉著一份最新刊印的《靖明日報》,朗聲讀道:
...佛山協議正式簽訂,我朝與葡萄牙、西班牙、英國等國達成貿易協定,開放泉州、廈門、寧波等口岸,西洋各國需以合理價格轉讓戰艦設計及火炮製造技術...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開放口岸?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一個面帶憂色的老兵忍不住說道
當年倭寇之亂,不就是因為海禁鬆弛?
錄事生員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釋道:
此言差矣。諸位請看協議細則:西洋商船需協助剿滅海盜,不得私運鴉片等違禁品。這是監國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深謀遠慮啊!
嶽鎮邦若有所悟,開口道:
也就是說,我們用通商的權利,換來了造船造炮的技術?還可以藉助西洋人的力量清剿海盜?
正是!
錄事生員讚許地點頭
而且協議明確規定,西洋技師需遵守大明律法,傳授真才實學。這一舉多得之策,充分展現了監國和朝廷諸公的智慧。
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騎兵百戶站起身,聲音洪亮:
要我說,這些都是虛的!咱們當兵的,就是要真刀真槍地幹!
聽說南邊第五軍都要北上了,咱們第一軍卻還在這裡整天訓練...
他的話引起了眾人的共鳴。嶽鎮邦也感到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他之所以主動申請調入第一軍,不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夠北上殺敵,為在清軍屠城中死去的親人報仇嗎?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只見一隊騎兵舉著火把,踏著夜色疾馳而來,為首二人正是第一軍都督殷南昭和新任提督辰砂。
全體起立!
值星官高聲喊道。
士兵們迅速列隊,整齊劃一的動作顯示出平日嚴格的訓練。
嶽鎮邦站在佇列中,能聽到自己激動的心跳聲。
殷南昭勒住戰馬,這位在寧武關大破清軍的名將,即便在夜色中依然氣勢逼人。
他的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每個被他注視計程車兵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弟兄們!
殷南昭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這些日子,大家訓練辛苦了!我知道,有人背上磨破了皮,有人手上磨出了繭,有人從馬背上摔下來不止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提高:但是!我要告訴你們,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辰砂提督策馬上前,接著說道:有人覺得我們第一軍按兵不動是怯戰。
今天,我們就是要告訴大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監國運籌帷幄,早已制定好了滅清大計。
他環視著每一張期待的面龐,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大家,北伐在即!而且,我第一軍將擔任全軍先鋒,執行一項關乎全域性的特殊任務!
這句話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頓時引爆了全場。士兵們激動地交頭接耳,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嶽鎮邦緊緊握住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殷南昭抬手示意大家安靜,沉聲道:
具體任務,時機到了自然會公佈。現在,你們要做的就是繼續刻苦訓練,把馬術練得更精,把槍法練得更準!因為...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每個字都重重敲在士兵們的心上:
這一次,我們要讓建虜知道,甚麼叫做真正的雷霆之怒!我們要用手中的刀槍,為慘死在韃子屠刀下的百姓報仇雪恨!
殺!殺!殺!
士兵們齊聲高呼,聲震四野。嶽鎮邦跟著大家一起吶喊,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
這一刻,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北方的戰場,看到了復仇的火焰在燃燒,更看到了那些慘死在清軍刀下的親人欣慰的笑容。
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響,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激動而又堅毅的面龐
在這片古老的黃土高原上,一支復仇的利箭正在蓄勢待發。每個士兵都明白,他們正在經歷的嚴酷訓練,都將在這場決定天下命運的大戰中見分曉。
夜深了,士兵們卻久久不願散去。嶽鎮邦和幾個同袍坐在營房外,望著滿天星斗,暢想著即將到來的戰事。
你們說,咱們第一軍會打到哪兒?一個年輕士兵好奇地問,手中的馬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嶽鎮邦望著北方,輕聲道:不管打到哪兒,只要能多殺幾個韃子,為我爹孃報仇,我就心滿意足了。
眾人沉默了片刻,另一個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有監國和殷都督帶領,有我們這些日子的刻苦訓練,這一次,我們定要讓建虜血債血償!
遠處,殷南昭和辰砂站在大帳前,望著軍營中的點點火光。
士氣可用啊。辰砂輕聲道,手中的馬鞭輕輕敲打著靴子。
殷南昭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如夜:這些都是好兵。不過,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遼東之路,不會好走。
寒風中,第一軍的戰旗獵獵作響。在這面旗幟下,無數個嶽鎮邦正在等待著出征的號角。而這一天,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