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十年（1654）臘月三十，贛州大營籠罩在歲末的寒意中。
細雪紛飛，悄無聲息地落在營房的青瓦上，落在哨兵挺立的肩頭，為這座軍營平添了幾分肅殺。
烏爾袞蹲在營房門口的石階上，藉著黃昏時分最後的天光，仔細擦拭著他的燧發槍。
這個二十歲的海西女真青年，手指因長年握槍而生著厚繭，
眼神卻依然清澈如松花江的流水。
加入元首府軍三年來，這把槍就像他最親密的夥伴，
陪他度過了無數個思鄉的夜晚。
烏爾袞！快！都督回來了，要集結訓話！
同營的哈納克氣喘吁吁地跑來
凍得通紅的臉龐上帶著難掩的興奮，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烏爾袞立即背起槍，整了整略顯陳舊的軍裝，跟著哈納克奔向校場
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他的心也隨著急促的腳步聲怦怦直跳
三年了，他們這些海西女真士兵在贛南的溼熱氣候中刻苦訓練
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北上覆仇嗎？
校場上已經聚集了五千多名將士，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交織成一片薄霧
這些人大多和烏爾袞一樣，是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的後代
他們低聲交談著，猜測著突然集結的原因，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期待
烏爾袞注意到，許多老兵的眼神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那是長期壓抑的仇恨在蠢蠢欲動。
忽然，號角長鳴，劃破夜空
佟塞黑都督大步走上點將臺
他今日特意穿上了那身深紅色的官服，胸前的補子在火把照耀下閃閃發亮。
弟兄們！
佟塞黑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校場上空炸開，
監國已經下令，命我第五軍即刻北上，參與滅清之戰！
校場上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烏爾袞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頭頂，握槍的手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自從那個血腥的夜晚，自從失去所有親人，
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復仇！
但是，在出發之前，
佟塞黑話鋒一轉，聲音忽然低沉下來，
監國特意派來了重慶宣傳部的醒魂劇團，要給咱們演一齣戲。
將士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
烏爾袞也不解地皺起眉頭——為何要在出徵前看戲？難道不應該立即整裝出發嗎？
很快，校場中央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戲臺。
夜幕悄然降臨，數十支火把被點燃，跳動的火光將整個校場照得亮如白晝，在積雪的反射下更顯明亮。
鑼鼓聲驟然響起，戲劇開場。
第一幕展現的是海西女真在松花江畔的和平生活
舞臺上，身著傳統海西服飾的演員們正在慶祝豐收，歡快的舞蹈、悠揚的民歌，勾勒出一幅世外桃源般的畫卷
烏爾袞出神地望著，彷彿看到了母親描述過的故鄉
——那水草豐美的烏拉部，那清澈見底的松花江，那些在江邊洗衣唱歌的姑娘們...
多麼像我們葉赫部的春天啊...
身邊傳來一個老兵夢囈般的低語。
突然，舞臺上一聲炮響，硝煙瀰漫
建州女真的騎兵如狼似虎地衝入村莊，馬蹄踏碎了寧靜，刀光劃破了祥和
烏爾袞的心猛地揪緊了。
殺！一個不留！
扮演努爾哈赤的演員在臺上怒吼，那猙獰的面容讓烏爾袞不寒而慄，
海西女真，不配與我建州同列！
舞臺上，建州士兵開始瘋狂屠殺
一個海西老人跪地求饒，卻被一刀砍倒；
婦女被粗暴地拖走，她們的哭喊撕心裂肺；
孩童在血泊中爬行，尋找著已經死去的父母...
烏爾袞的呼吸變得急促，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永生難忘的血色夜晚，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父母，聽到了姐姐被擄走時那聲淒厲的弟弟救我。
那一夜，九歲的他躲在枯井裡，透過井蓋的縫隙，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世界在火焰中崩塌。
住手！
臺下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一個滿臉傷疤的老兵衝上前去，指著舞臺痛哭流涕：
就是這樣！萬曆三十五年，建州狗賊就是這樣屠殺我們烏拉部的！我阿瑪、額娘、兩個哥哥，全都...全都...
老兵哽咽得說不出話，周圍計程車兵紛紛上前攙扶。
這時，又一個年輕士兵猛地站起來，聲音嘶啞：
我額娘就是被建州韃子擄走的！那年我只有八歲，躲在草堆裡，眼睜睜看著她被拖走...我永遠記得她最後看我的眼神！她說：活下去，報仇！
戲劇繼續上演，展現了建州女真如何強迫海西女真剃髮易服，
如何將他們編入八旗充當炮灰
臺上演員悲憤的唱詞如泣如訴：
同是女真兒郎，為何要自相殘傷？
建州權貴享榮華，海西百姓淚汪汪！
剃髮易服辱先祖，為奴為婢痛斷腸。
此仇不報非兒郎，血債必要血來償！
烏爾袞再也忍不住，淚水如決堤般湧出
他想起自己九歲那年，建州士兵衝進村子，強行剃去他的頭髮，燒燬了祖傳的海西服飾
那個建州軍官獰笑著說：
從此你們就是大清的狗！
想起後來在建州軍營中，他們這些海西女真永遠只能吃剩飯、睡馬廄，動不動就被鞭打...
他們還逼我親手殺了自己的叔叔！
一個士兵突然崩潰大哭，因為叔叔不肯剃髮...
戲劇進入高潮，展現了葉赫部首領金臺吉臨死前的悲壯場景
演員跪在臺上，仰天長嘯：
我葉赫部就是隻剩下一個女人，也要向建州報仇雪恨！葉赫那拉氏的子孫，永遠記住這血海深仇！
這句誓言如同驚雷，在全場將士心中炸響
烏爾袞擦乾眼淚，發現身邊的哈納克也在默默流淚，拳頭攥得發白
整個校場瀰漫著悲傷與憤怒的情緒，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當大幕緩緩落下時，校場上一片死寂，只能聽到壓抑的抽泣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這寂靜比任何吶喊都要可怕，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突然，佟塞黑都督大步走上戲臺，他的眼中也閃著淚光
面向全體將士，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弟兄們！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建州女真對我們海西女真犯下的罪行！他們屠殺我們的親人，掠奪我們的家園，強迫我們為他們賣命！
他舉起佩劍，聲音哽咽：
我佟塞黑的祖父，葉赫部首領金臺吉，就是被努爾哈赤殺害的！
我的姑姑，葉赫那拉·東哥，被建州貴族擄去為奴，受盡凌辱而死！
我們葉赫那拉氏，與愛新覺羅氏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烏爾袞震驚地抬頭，他從未聽都督提起過這些往事
原來都督的家族，竟揹負著如此深重的血債！
難怪這三年來，都督總是特別照顧他們這些海西女真士兵。
但是現在，
佟塞黑的聲音突然高昂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
我們有了報仇的機會！監國不因我們是女真而歧視我們，反而給我們武器，訓練我們，信任我們！現在，是我們向建州討還血債的時候了！
烏爾袞第一個舉起拳頭，用盡全身力氣高呼：
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
殺盡建虜！
校場上響起震天的怒吼聲，五千多名女真將士的仇恨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堅毅的面龐，每一雙眼睛中都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許多士兵一邊吶喊，一邊擦拭著奪眶而出的淚水，那些壓抑了太久的痛苦，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烏爾袞擦乾眼淚，對身邊的哈納克一字一頓地說：
這次北上，我一定要親手砍下幾個建州韃子的頭顱，祭奠我死去的親人！
我發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寒夜中，復仇的誓言隨著風雪傳得很遠很遠
這支揹負著血海深仇的軍隊，每個人的心中都燃著一團火
那是一團被壓抑了數十年的復仇之火，即將在戰場上燃成燎原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