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十年(1654)十二月初一,重慶城在冬日薄霧中甦醒
然而這一天的氣氛卻與往常截然不同。
自從邸報傳出大明海洋貿易公司百股股票將公開拍賣的訊息,這座山城就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千層浪。
天還未亮,朝天門碼頭已經人聲鼎沸。
一艘艘裝飾華麗的官船陸續靠岸,來自全國各地的商賈鉅富在僕從的簇擁下登岸。
早有等候多時的轎伕、車馬一擁而上,爭相招攬生意。
街道兩旁,商鋪破例早早開門,掌櫃們站在門口張望,都想一睹這場盛事。
在城中最豪華的悅來客棧天字號房內,徐拯正對鏡整理衣冠。
他今日特意換上了一件嶄新的藏青色杭綢直裰,這是專門請蘇州老師傅裁製的,用的是上等的湖綢,
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腰間繫著的和田玉帶,是他祖上傳下來的寶物,
據說曾是嘉靖年間某位尚書的心愛之物。
老爺,晉商的幾位東家已經在花廳等候了。
管家輕聲稟報。
徐拯深吸一口氣,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束。
推開房門,只見花廳內七八位晉商同鄉早已等候多時。
這些人個個身著華服,但眉宇間都帶著幾分凝重。
徐會長,
年長的範東家率先開口,
今日全看您的了。咱們晉商雖然在北方頗有根基,但在海上貿易這一塊,確實不如粵商有經驗。
另一位王東家接話:
不過咱們有銀子!這些年與蒙古、俄羅斯的貿易,積累的資本不比他們少。
徐拯環視眾人,沉聲道:
諸位放心,徐某必當竭盡全力。不過要記住,今日不僅是競價,更是要展現我們晉商的實力和氣度。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的粵華會館內,卻是另一番景象。霍愛明身著大紅色廣繡緙絲長袍,正在與十幾位粵商巨頭共進早茶。
桌上擺滿了蝦餃、燒賣等廣式點心,侍女們輕手輕腳地斟茶倒水。
霍公,
一個胖碩的商人笑道,聽說晉商那邊昨夜徹夜未眠,都在商議對策呢。
霍愛明輕呷一口普洱茶,悠然道:
讓他們商議去。海上的生意,不是光靠銀子就能做成的。我們粵商世代與番商打交道
這海貿的門道,他們一時半會學不來。
另一個精瘦的商人湊近低聲道:
不過聽說沐家這次也派人來了,而且來頭不小。
霍愛明眉頭微皺:沐家?他們之前不是被抄了麼,其子沐忠顯不是在西南經營礦產生意嗎?罪臣之後,怎麼也想來分一杯羹?
此時的商政院大禮堂外,已經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
衙役們手持水火棍維持秩序,驗看請柬的官員忙得滿頭大汗。
來自各地的商人按照請柬號碼依次入場,每個人都要經過嚴格檢查。
徐拯的馬車在離禮堂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被迫停下。
他剛下車,就聽到有人高聲招呼:
徐副會長!
回頭一看,是廣西商政院參議,章北辰。
這位新晉的商政院副院長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錦袍,上面用金線繡著精美的雲紋,顯得格外精神。
他身後跟著幾位西南地區的商人,個個氣度不凡。
章副會長來得真早。
徐拯笑著還禮。
章北辰壓低聲音:
聽說粵商那邊早有準備,霍愛明昨晚宴請了多位官員,連寺卿都請到了。
徐拯眼神一凜:
無妨,今日靠的是真金白銀。不過章兄可知道沐家的底細?
章北辰搖頭:
這個沐家代表神秘得很,昨天才突然出現,連請柬都是特批的。
兩人並肩步入禮堂,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這座新建的禮堂可容納千人,此刻已是座無虛席。十二根朱漆大柱支撐著高高的穹頂,上面繪著精美的祥雲圖案。
數百盞宮燈將整個禮堂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芬芳。
正前方高懸大明海洋貿易公司股票拍賣大會的鎏金匾額,在燈光映照下熠熠生輝。
臺下百餘張紅木太師椅排列整齊,每張椅子上都貼著競拍者的名帖。
最前排的座位自然是留給各地商幫的頭面人物。
徐拯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發現左手邊就是粵商代表霍愛明。
這位商政院院長今日穿著一身大紅色緙絲長袍,正與周圍的粵商談笑風生,見到徐拯只是微微頷首,眼神中帶著幾分倨傲。
咚——咚——咚——
辰時的鐘聲敲響,禮炮三聲震天。全場頓時肅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口處。
在錦衣衛的護衛下,朱亨嘉身著常服緩步而入。
他沒有穿戴朝服,只是一身玄色暗紋直身,頭戴烏紗翼善冠,顯得格外親切。
在場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朱亨嘉微笑著示意大家就坐。
戶部左侍郎李柒月登上拍賣臺,朗聲道:
奉監國諭旨,大明海洋貿易公司首期百股,今日公開競拍。每股起價一百兩,每次加價不得少於十兩。
現在開始第一股競拍!
話音剛落,一個年輕粵商立即舉牌:
一百五十兩!
二百兩!
一個晉商不甘示弱。
三百兩!
霍愛明直接加價百兩,引起一陣騷動。
徐拯不動聲色地舉牌:
五百兩。
會場頓時譁然。
這個價格已經遠超預期,畢竟一股僅代表公司百分之一的股份。
五百五十兩!
章北辰加入戰局。
六百兩!霍愛明緊咬不放。
價格一路飆升,競拍者的表情也越發凝重。
徐拯注意到霍愛明每次舉牌前都會與身旁的賬房先生低聲商議,
而章北辰則顯得更為果斷,幾乎不加思索。
八百兩第一次!八百兩第二次!八百兩第三次!成交!
李柒月一錘定音。
第一股最終被霍愛明以八百兩的高價拍得。
粵商陣營爆發出一陣歡呼
其他商幫的代表們則面色凝重。
接下來的競拍更加激烈。
晉商憑藉雄厚的資本實力,採取穩紮穩打的策略。
徐拯每次舉牌都經過精心計算,既不讓價格過高,又能確保拍得心儀的股數。
當拍賣進行到第三十股時,他已經成功拍得五股。
第一千股,起拍!
李柒月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這時,一個一直沉默的滇商代表突然舉牌:
一千二百兩!
這個價格讓全場震驚。更令人驚訝的是,這位滇商之前從未舉牌,顯然是在等待時機。
霍愛明臉色微變,咬牙道:
一千三百兩!
一千五百兩!
徽商毫不退讓。
最終這第一千股以兩千兩的天價被徽商拍得。
會場內議論紛紛,大家都在猜測這個突然殺出的程咬金是何方神聖。
拍賣進入下半場,競爭愈發白熱化。
當第七十股開拍時,霍愛明突然站起身,朗聲道:
我代表廣東商幫,願以每股一千五百兩的價格,打包收購剩餘三十股!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這個價格比市價高出數倍,分明是要壟斷剩餘股份。
徐拯猛地站起:
霍會長好大的口氣!我山西商幫願以每股一千六百兩競拍!
章北辰也起身道:
廣西商幫出一千七百兩!
三方僵持不下,會場氣氛劍拔弩張。
這時,一個一直坐在角落的中年男子緩緩起身。
他穿著樸素的青布長衫,與在場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
沐家願出每股兩千兩。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這個價格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連臺上的李柒月都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看向朱亨嘉。
朱亨嘉微微一笑,對李柒月點了點頭,示意繼續。
最終,沐家以驚人的價格包攬了最後三十股。
拍賣會結束時,各方商幫的代表們面色各異。
粵商雖然拍得頭籌,但未能實現壟斷;
晉商穩紮穩打,收穫頗豐;
最出人意料的是沐家,這個西南商幫的突然崛起,預示著商界格局的重新洗牌。
徐拯走出會場時,霍愛明迎面走來,冷笑道:
徐副會長今日可真是大手筆啊。
霍會長過獎了。
徐拯不卑不亢地回道,
生意場上,各憑本事罷了。
這時,那個神秘的沐家代表走了過來,向兩人拱手:
在下沐顯忠,日後還望兩位會長多多指教。
徐拯和霍愛明對視一眼,都從這個看似樸素的商人眼中看到了不凡的氣度。
當晚,朱亨嘉在行宮設宴款待各位競拍成功的商人。
宴會廳內燈火通明,絲竹聲聲。
朱亨嘉舉起酒杯,意味深長地說:
今日之會,開啟了大海商時代。望諸位同心協力,讓大明的旗幟飄揚在四海之上!
眾人舉杯應和,眼中都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與野心。
徐拯注意到沐天波獨自坐在角落,正與一個穿著異域服飾的人低聲交談。
那人腰間佩著的彎刀造型奇特,不似中原之物。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朱亨嘉特意來到徐拯面前:
徐愛卿今日表現頗佳,朕很欣慰。
徐拯連忙起身:全賴監國洪福。
朱亨嘉壓低聲音:
沐家不簡單,愛卿要多加留意。
這句話讓徐拯心中一震。他望向沐顯忠的方向,發現對方也正看著自己,嘴角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
深夜,徐拯回到客棧,立即召集晉商同鄉開會。
今日沐家的舉動實在蹊蹺,
範東家皺眉道,每股兩千兩,這分明是虧本買賣。
王東家點頭:
而且沐家主要經營礦業,突然涉足海貿,實在令人費解。
徐拯沉吟片刻:我觀沐顯忠此人氣度不凡,絕非普通商人。他今日之舉,恐怕另有所圖。
而在另一邊的粵華會館內,霍愛明也在與心腹密議。
沐家這一手打亂了我們的計劃,
一個粵商憤憤道,
原本我們可以低價收購剩餘股份的。
霍愛明卻顯得很平靜:沐顯忠此人我略有耳聞,他是沐王府的後人,在西南勢力極大。他今日之舉,恐怕不只是為了海貿利潤那麼簡單。
那為了甚麼?
霍愛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或許,是為了更大的棋局。
此時,在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內,沐顯忠正在燭光下書寫密信。
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棋局已開,各方入彀。西南通路,指日可待。
寫罷,他用特製的火漆封好信函,交給侍立一旁的異域武士。
速送緬甸。
沐天波用緬語吩咐道。
武士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夜的重慶城,表面平靜,暗流洶湧。
大明海洋貿易公司的成立,不僅開啟了海外貿易的新紀元,
更在無意間掀起了各方勢力新一輪的博弈。
而這一切,都還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