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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92章 望盛世如願

2025-11-26 作者:夏爾菲鳥

紹武九年(1654)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一月才過中旬,重慶城已籠罩在溼冷的寒氣中。

嘉陵江面上飄著薄霧,遠處山巒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如同淡墨渲染的畫作。

文淵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樊一蘅獨坐在書房內,炭火盆中的銀骨炭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案頭堆著奏章,最上面一份,是剛才樞密院承政處連夜呈過來的,關於《大明海貿公司條例》的草案

他伸手輕撫著卷宗光滑的封面,彷彿能透過紙張感受到朝堂上那場激烈辯論的餘溫。

方才的那場小朝會,至今仍在樊一蘅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日清晨,他如同往常一樣,天未亮便起床梳洗。夫人為他整理朝服時,還特意在香囊裡多添了些提神的香料。

今日朝會事關重大,老爺務必保重身體。

夫人輕聲叮囑,眼中滿是憂色。

他何嘗不知今日朝會的重要?

圖海提出的新宗室制度和海洋貿易公司之議,已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

作為禮部尚書,他必須扞衛祖制,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畢生的信念。

朝堂之上,當他聽到圖海侃侃而談宗室、官員合營時,

內心頓時泛起怒火,這個滿人出身的侍郎,提出的建議竟是如此驚世駭俗。

更讓他心驚的是,監國朱亨嘉眼中閃爍的光芒,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興奮與決斷的神采。

宗室乃一骨同生,若是攫取權力,身居高位,帝位何保?

他當時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然而曹曄的反駁如同冷水澆頭:

事事遵祖制,朝廷何至於此?若非監國拯救大局,此時明朝早已龜縮西南了吧!

這句話刺痛了他的心。是啊,若不是監國力排眾議,大膽改革,大明恐怕早已......

可他畢生所學、所信的那些道理,難道就真的不合時宜了嗎?

最讓他痛心的是投票環節。當一張張選票投入長碟,他清楚地看到,那些他一手提拔的年輕官員

有些他以為會堅守聖賢之道的老人,都毫不猶豫地支援了新法。

二十一對九,這個結果像一記重錘,擊碎了他最後的希望。

老爺,該用晚膳了。

管家在門外輕聲提醒,打斷了他的沉思。

樊一蘅這才發現,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書案上的茶水早已涼透,墨跡也乾涸多時

他緩緩起身,腿腳因久坐而麻木

走過廊下時,他注意到庭院中的那株老梅已結滿花苞,想必再過些時日就要綻放了

可惜,他怕是等不到賞梅的時候了。

夜深人靜,樊一蘅再次獨坐書案前

這一次,他取出了珍藏多年的澄心堂紙

這種紙張潔白如玉,質地綿韌,是他中進士那年恩師所贈,他一直捨不得用。

臣樊一蘅謹奏:

筆尖落下,墨跡在紙上緩緩暈開。他的思緒隨著筆鋒飄向遠方。

他想起四十年前的那個冬天,也是這般寒冷

那時他還是個貧寒學子,在南昌城的嶽麓書院借讀

因為沒有錢買炭,只能藉著月光讀書,手指凍得通紅

但他從不覺得苦,因為心中裝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

記得甲申年聞變之時,臣正在四川賦閒。

筆下文字漸漸流暢,聞京師陷落,君父殉國,臣痛哭三日,水米不進

後得監國親臨茅屋,曉以大義,亦受大任。

五年來,他親眼見證了這個政權從風雨飄搖到日漸強盛

太原大捷那天,他激動得在老妻面前老淚縱橫

可是,隨著軍事上的節節勝利,朝中的變革也越發劇烈

有時候,他感覺自己像個外人,越來越看不懂這個他傾注心血輔佐的朝廷。

臣老矣,難堪重任。

寫到這裡,他的手微微顫抖,

非臣不願盡力,實乃才德不足,恐成新政之絆。

他想起昨日與薛鳳柞的談話

這個他的副手,禮部侍郎,如今已是新法的堅定支持者。

極言此策利國利民

他何嘗不知這些?

只是在他心中,有些東西比銀子更重要

聖賢之道,禮義廉恥,這些才是立國之本啊!

然臣雖去,心繫社稷。

筆鋒一轉,他的眼中泛起淚光,

監國雄才大略,非常人可及。所行新政,雖與祖制有違,然皆為國為民之計。

他想起朱亨嘉這些年的不易。這個年輕人,揹負著復興大明的重擔,日夜操勞

才二十多歲,鬢角已見白髮

有時候,他看著監國批閱奏章到深夜的身影,都會心疼這個比他兒子還年輕的君主。

願監國勿以臣去為念,當以社稷為重

他日若見盛世重現,臣雖在江湖之遠,亦當為監國賀。

寫完最後一句,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將奏疏小心封好,又取出一方小箋,給幾個得意門生各寫了幾句囑咐

特別是薛鳳柞,他寫道:新政雖好,莫忘仁恕之本。

次日清晨,樊一蘅起得比平時更早

他親自整理朝服,將官印擦拭得鋥亮

夫人似乎察覺到了甚麼,默默地幫他繫好衣帶,眼中含淚。

老爺......夫人慾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帶著一個老僕,乘著一輛簡陋的馬車悄然離去

馬車駛過重慶街頭時,他忍不住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奮鬥了五年的城市

街市剛剛甦醒,早點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百姓們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望盛世如願。

他輕聲說道,放下了車簾。

與此同時,嘉陵宮內,朱亨嘉正在批閱奏章。

當他看到樊一蘅的辭呈時,手中的硃筆頓住了。他反覆讀了好幾遍,特別是最後那句望盛世如願,讓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監國,可要派人追回樊相?內侍小心詢問。

朱亨嘉搖搖頭,聲音低沉:不必了。讓老臣體面地走吧。

他走到窗前,望著滾滾長江,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到樊一蘅的情景。

那時這位老臣衣衫襤褸,卻帶著一箱箱珍貴的典籍前來投奔。那些書,很多都是樊家數代人的珍藏。

傳旨:

朱亨嘉轉身,聲音有些沙啞,

樊一蘅致仕,加太子少保銜,賜金百兩,準其回鄉頤養天年。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告訴四川巡撫,樊相歸鄉,一應供給皆按致仕宰相例。若有怠慢,朕決不輕饒。

一個月後,樊一蘅回到敘州。他沒有住進官府安排的宅邸,而是在城郊買了一處簡陋的院落。

每日裡,他或在書院教書,或與老友品茶論道,看似閒適,眼中卻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色。

某日,學生問起朝中近事,他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道:

老夫雖不在其位,仍盼天下太平。爾等當用心讀書,將來若能出仕,須記得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而遠在重慶的朱亨嘉,將樊一蘅的辭呈小心收在一個紫檀木匣中。在新頒佈的《大明海貿公司條例》扉頁上

他親手寫下望盛世如願五個字,並在末尾蓋上了自己的印章。

這既是對一位老臣的告慰,也是對自己使命的鞭策。

每當夜深人靜,批閱奏章疲倦之時,他總會開啟那個木匣,看看那份辭呈,然後繼續伏案工作。

盛世,這是他給樊一蘅的承諾,也是給天下人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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