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老虎來了——!”淒厲的警哨劃破夜空,整個營地瞬間炸鍋。
民夫的哭喊、兵丁的呵斥、兵器的碰撞聲亂作一團。
守在最外圍鹿砦後的兵丁們,看著黑暗中那幾對越來越近、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幽綠光點,握著長矛的手心全是冷汗,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就在領頭的巨虎低吼著,弓起流線型的身軀,準備發動致命一躍的剎那——
“點火!放!”
負責指揮的撫標千總聲嘶力竭地吼道,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亢奮而變形。
嗤嗤嗤……
數道引信被火把點燃,發出急促的燃燒聲。
轟!轟隆!轟隆隆——!!!
一連串震天動地的巨響猛然炸開!
其聲之猛烈,遠勝之前的火炮!
刺目的橘紅色火光瞬間撕裂了濃重的黑暗,將營地邊緣照得亮如白晝!
無數碎石鐵砂伴隨著狂暴的衝擊波,狠狠砸向猛虎所在的區域!
濃烈的硝煙和硫磺惡臭瞬間瀰漫開來,嗆得人無法呼吸。
那幾頭正準備撲食的猛虎,何曾經歷過如此恐怖、如此貼近的爆炸?
那瞬間爆發的、彷彿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和刺目的強光,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它們最敏銳的感官上!
領頭的那隻巨虎發出一聲前所未有、充滿了極致痛苦與驚駭的慘烈哀嚎!
那聲音不似虎嘯,倒像是地獄惡鬼的嘶鳴!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巨力擊中,隨即像受驚的兔子般,夾著尾巴,帶著其餘幾頭同樣魂飛魄散的猛虎,發出淒厲驚恐的嗚咽,以比來時快上十倍的速度,亡命般扭頭扎進身後的黑暗密林,幾個縱躍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那充滿極致恐懼的哀嚎餘音,還在硝煙瀰漫的林間久久迴盪,如同噩夢的尾聲。
營地內外,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那驚天動地的爆炸和猛虎淒厲到變調的哀嚎震懾住了。
恐懼的寒冰彷彿被這巨響瞬間炸碎,一股滾燙的熱流開始在每一個胸膛裡奔湧。
不知是誰第一個嘶聲吶喊出來:
“跑了!老虎被嚇跑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聲音匯聚成山呼海嘯般的狂潮:
“天威!這是天威啊!”
“宋大人神機妙算!造出神雷驚走了山魈虎倀!”
“山神顯靈了!宋大人得了神諭是真的!”
“修路!快修路!有神雷護著,有山神看著,怕個鳥!”
狂喜的浪潮席捲了整個營地。
民夫們丟掉了恐懼,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甚至狂熱的光芒,他們自發地扛起工具,湧向停工數日的路基。
兵丁們挺直了腰桿,手中的武器握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宋應星站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望著下方沸騰的人群和重燃鬥志的工地,佈滿血絲的眼眶微微發熱。他深吸了一口依舊帶著硝磺味的空氣,
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幽暗密林的方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大道所向,神鬼辟易!開工!”
“開工——!”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響徹雲霄。
自那驚魂一夜後,懾於“驚山雷”的恐怖威力,虎群果然遠遠避開了施工區域,活動蹤跡大幅減少。誘虎區的伏擊也終於開始見效,陸續有毒箭射中、火銃擊傷的猛虎被抬回營地。‘
那碩大斑斕的虎皮被高高懸掛在工地上最顯眼的位置,成為最有力的定心丸和功勳章。
關於“山神託夢”
“惡虎乃倀鬼”
“神雷破邪”
的說法在民夫中越傳越廣,越傳越神,竟漸漸成了某種牢不可破的信念
支撐著他們在險惡的環境中繼續揮汗如雨
青絲道貴州段的工程,在經歷了血與火的短暫阻滯後,以更加頑強的勢頭向前艱難而堅定地延伸。巨大的界碑,在民夫們震天的號子聲中,被無數雙佈滿老繭的手,一塊接一塊地樹立在剛剛被馴服的山脊之上
碑身上
“青絲道”
三個朱漆大字,在西南熾烈的陽光下,閃耀著一種浴血重生的、粗糲而堅韌的光芒。
然而,就在宋應星以為虎患已基本平息,可以稍稍鬆一口氣時
一封沾著泥點、插著三根表示萬分緊急的雉雞翎的軍報
由一名幾乎跑脫了力的驛卒,從遙遠的廣西慶遠府火速呈遞到了他的案頭。
宋應星展開軍報
剛掃了一眼
瞳孔便驟然收縮
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慶遠府南丹土州段,驚現虎群,其勢更兇!連日襲擾營地,傷亡軍民已逾百人……
土人皆言,此乃‘白額山君’,
受僮人祖靈驅使,專噬毀其祖山龍脈之漢人……
有悍勇土兵攜毒弩入山獵虎,竟……竟全軍覆沒
屍首被棄於官道路基之上,狀極慘烈……
僮人寨中,巫鼓日夜不息,恐生大變!工程已完全停滯
人心如沸,懇請監國、部堂速速定奪!”
信末,是廣西布政司參議兼工廳籤判齊應巽
廣西巡撫顧元鏡,以及慶遠知府沈星洄鮮紅的、帶著顫抖筆跡的官印。
“白額山君……僮人祖靈……”
朱亨嘉緩緩放下軍報,眼神凝重如鐵
黔地的虎患,是地動引發的獸災,亦是近幾年來人們不斷開拓山林帶來的惡果
西南六道的基石之下,浸染的不僅是汗水與鮮血
更有這蠻荒之地千百年沉澱下來的、難以化解的戾氣與隔閡。
他沉默片刻,猛地抓起案頭一支硃筆
在那份緊急軍報上,力透紙背地批下兩個鮮紅如血的大字:
“親往!”
旋即緩緩抬頭,看向眼前佇立的朝臣們
內閣次輔趙元鈺卻是略帶擔憂,眉頭不禁皺了起來,嘴角微微觸動
啟稟監國,西南之地兇險萬分,監國乃是萬金之軀,還望三思啊!
他身後的兵部右侍郎鄧士廉亦是附和道
趙少宰所言不虛啊監國,臣以為,此事雖然重大,然只需派一部堂或大學士足矣,無須大動干戈!
朱亨嘉苦笑一聲,倒是令大臣們大為困惑,只見這位監國緩緩起身,反覆翻看奏報,嘴裡唸唸有詞
“此事看似不過幾只畜生鬧事,然而,西南百姓苦虎久矣!
此事看似簡單,其背後乃是盤根錯節的族群矛盾與原始信仰之陰影
恐怕遠比幾頭猛虎的獠牙,更為兇險致命!
若是處置不當,五年之劃不但無法完成
更將致使我朝於西南土司之地民心盡失,此事,本監國必當親往!!!”
說完,眼角掃過朝臣們,心理自然清楚自己的臣工們在擔憂甚麼
隨即大手一揮,下令道
駐守重慶的第六軍二、三、四團計2.4萬人隨本監國出征!兵部協調部隊增駐廣元府!
兵部右侍郎曹鄧士廉、刑部左侍郎吳牲、吏部右侍郎鄒簡臣
右副都御史裴廷謨、大學士兼樞密使、楊略隨孤南下
世子朱萬師代理監國,首輔晏日曙率內閣輔政,協助世子處理政務
非內閣、監國世子之令,不得擅置!
臣等遵旨!!!
在群臣紛紛下跪中,朱亨嘉的視線穿過了大門
彷彿看向了遠方的十萬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