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蒙多海走了過來,拱手道:“夫人安好。”
託婭抬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疲憊:“糧食的事,我暫時籌到了三十擔,你看……”
蒙多海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顯然沒料到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湊到糧食,隨即露出喜色:“三十擔也好!
足夠支撐族人一陣子了,多謝夫人雪中送炭!”
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託婭臉上,故作關切:“只是夫人今天臉色不大好,是不是籌備糧食時遇到了甚麼困難?
若是太過為難,就不打擾夫人了,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說著,看似無意地嘆了口氣:“聽說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雪怕是比往年都大,不知在草原上的族人,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託婭心中最軟的地方。
“蒙先生不必多想。”
託婭強打起精神,語氣堅定了些,“臉色不好,許是昨晚沒睡好,和籌備糧食無關。
給我一點時間,我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再多籌一些。”
“好,那我就代表族人,先謝過夫人了。”
蒙多海適時收聲,不再多言,免得引起她的懷疑。
兩人正聊著,丫鬟揉著太陽穴走了過來,臉色還有些蒼白:“夫人……”
託婭見丫鬟醒了,起身道:“蒙先生,告辭了,我回府再想想辦法。”
“多謝夫人,夫人慢走。”
回到刺史府的託婭,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腦海中一會兒閃過王氏那張陰沉的臉,一會兒又浮現出那個精幹青年俊朗的側臉——他出手時的果斷,救她於危難的決絕,竟讓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臉頰也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緋紅。
甩了甩頭,暗罵自己荒唐。
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怎值得她如此掛懷?
可轉念一想,若不是他,自己今日恐怕已落入圈套。
這般想著,心中對那青年的戒備,竟不知不覺淡了幾分,反而生出一絲莫名的信賴。
“不行,不能這樣。”
託婭按住發燙的臉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籌夠糧食,安撫族人,至於其他的人和事,都該往後放。
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盆牟洛輝送的“紫霞仙”,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王氏想害她,她偏要好好活著,還要讓那些算計她的人,付出代價。
而此時,那精幹青年已悄然回到賣水果的漢子身邊,將遇襲之事和盤托出,包括狗剩招供的文四保。
“文四保?”
漢子眉頭微皺,“查清楚他背後是誰了嗎?”
“還沒,不過我已經派人盯著他了。”
青年沉聲道,“看這架勢,像是刺史府的內鬥。”
“不管是誰,敢動託婭,就是壞單于的大事。”
漢子眼中閃過狠厲,“去,把文四保處理掉,再查查他背後的人,一併解決。”
“是。”
這兩天,離天城的巡檢司裡,李昆正對著桌上的卷宗愁眉不展。
燭火搖曳,映得他臉上的溝壑愈發深沉。
先是刺史府的丫鬟小翠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刺史府那邊雖報了案,卻沒多少實質性線索。
緊接著,賭坊裡的跑腿混混狗剩被人發現死在城南的廢棄屋子裡,脖頸處一道利落的刀傷,手法乾淨得不像話。
沒過半日,連賭坊裡有些頭臉的文四保,也被人發現在自家床上沒了氣息,同樣是一擊斃命,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痕跡,彷彿死者是心甘情願受死一般。
“這到底是誰幹的?”
李昆重重拍了下桌子,卷宗散落一地。
接連三條人命(算上失蹤的小翠),手法如出一轍,顯然是同一夥人所為,而且對方絕非尋常莽夫。
旁邊的仵作一臉無奈地拱手:“李大人,對方顯然是個高手,手法老道,刀刀致命,還特意抹去了所有痕跡。
現場連半個多餘的腳印、一絲可疑的毛髮都沒留下,實在是……無從下手啊。”
李昆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心中警鈴大作。
離天城是邊境重鎮,又是大軍糧草所在地,接連出這種無頭命案,若是傳出去,難免人心惶惶。
更讓他不安的是,這幾起案子看似獨立,卻隱隱透著一股詭異的聯絡——小翠是刺史府的人,狗剩和文四保則混黑道,這兩撥人本不該有交集。
“再去查!”
李昆沉聲道,“給我仔細查小翠失蹤前的行蹤,查文四保最近跟甚麼人有過接觸,哪怕是跟人吵過一架都不能放過!
還有,去賭坊周圍問問,有沒有人見過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
“是,大人!”
捕快們領命,匆匆離去。
巡檢司內只剩下李昆和仵作,燭火噼啪作響,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仵作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人,依屬下看,這兇手行事狠辣又縝密,不像是尋常的江湖仇殺,倒像是……專門的殺手?”
李昆眼神一凜。
殺手?
誰會在離天城動用如此專業的殺手?
是衝著刺史府來的,還是衝著賭坊?
亦或是……有更大的圖謀?
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離天城的風帶著邊境的寒意,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隱藏在黑暗中,窺視著這座城池的一舉一動。
“看來,離天城要變天了。”
李昆喃喃自語,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無論對方是誰,他都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否則對不起這身官服,更對不起城中百姓。
經過連日奔走,牟洛輝總算從州府統管糧草的官吏手中磨來了五十擔糧食,又動用私人關係,悄悄將糧食運出了城——他自以為這是為了討託婭歡心,卻不知每一步都踩在匈奴斥候精心編織的圈套裡,早已將自己與這五十擔糧食綁在了一起,朝著深淵越滑越遠。
而託婭這邊,自從那日被精幹青年所救,心中便對他生出幾分異樣情愫。
得知對方也是草原人後,那份親切感更是難以抑制。
兩人藉著“同鄉”的名義暗中接觸,一來二去,竟真的生出了些兒女情長。
託婭沉浸在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中,絲毫沒察覺自己正一步步偏離軌道,朝著萬劫不復的境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