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託婭的臉色瞬間變了,眼中閃過明顯的擔憂,急切地追問:“你……你說托爾雪山附近的部落?
那……那你有沒有見過那娜扎部落的人?
我的家人都在那裡。”
漢子心中暗喜,面上卻裝作沉吟的樣子,手指在沙棘堆裡撥弄著:“那娜扎部落?
好像有點印象……雪災之後,我在逃荒的路上確實見過幾個那娜扎部落的人,他們裹著破氈子,凍得瑟瑟發抖,說部落的氈房被大雪壓塌了一半,好多人都失散了。
具體的……我也記不太清了,畢竟當時大家都只顧著逃命,誰還有心思細問呢。”
他故意說得含糊,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託婭最牽掛的地方。
託婭的指尖微微顫抖,聲音也帶上了急意:“那你逃出來後,就沒有回過部落?”
“回不去了。”
漢子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沉痛的神色,“去年冬天我本想回去看看,可走到半路就聽說,那裡早就成了一片廢墟,連牛羊的骨頭都被野狼啃光了……”
“廢墟?”
託婭的臉色更白了,嘴唇翕動著,像是不敢相信。
漢子見她神色凝重,話鋒忽然一頓,欲言又止:“只是……”
“只是甚麼?”託婭急切追問,上前一步,湛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他,生怕錯過一個字。
漢子嘆了口氣,像是不情願多說:“只是前幾天在城南客棧,碰到一個老鄉。
他說……他說托爾雪山那邊,上個月回去過一趟,好像已經有人在那裡居住。
至於是哪個部落的,他沒細說,我也沒好意思多問。”
他故意留出半截話,給託婭留下足夠的想象空間——那些居住的人,會不會是那娜扎部落的倖存者?
會不會有她的家人?
託婭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中翻湧著掙扎與期盼。
望著攤販攤上的沙棘,又想起那支熟悉的草原小調,心中的念頭愈發強烈。
“多謝告知。”
她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向刺史府院門走去,腳步有些匆忙,顯然是亂了心神。
漢子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魚兒,終於上鉤了。
他收拾好攤位,推著車往回走,心中已有了盤算。
只要明天、後天繼續在這裡擺攤,託婭必定還會再來詢問托爾雪山的事。
到時候,只需順著她的心思,慢慢引向那個“不存在的老鄉”,再丟擲“部落需要幫助”
“家人盼她回去”的誘餌,不愁她不乖乖聽話。
而託婭回到院中,坐在窗前,望著桌上那包沙棘,久久沒有說話。
族人的下落,成了她心中最烈的火,灼燒著她的理智。
那個攤販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蕩起層層漣漪——她必須知道更多,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第二日天剛亮,託婭便讓丫鬟去院外看看那水果攤來了沒有。
丫鬟回來稟報:“來了,還在老地方。”
“夫人,還要買水果嗎?
昨天買的沙棘還沒吃完呢。”
丫鬟見託婭又往院外走,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多嘴。”
託婭不耐煩地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焦躁。
丫鬟連忙閉嘴,不敢再多言。
託婭深吸一口氣,起身理了理衣襟,徑直走到水果攤前。
漢子見是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熱情招呼:“夫人來了?
今天想買點甚麼?葡萄剛摘的,甜得很。”
“我今天不買水果。”
託婭開門見山,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想問問你昨天說的那個老鄉,還在不在城南客棧居住?”
漢子故作一愣,撓了撓頭:“夫人問這個做甚麼?”
託婭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沒甚麼,就是想託他問問托爾雪山最近的情況,家裡還有些遠親在那邊,許久沒訊息了。”
“哦,是這樣啊。”
漢子恍然大悟,隨即面露難色,“夫人你看,我這做小買賣的,整日忙著養家餬口,哪有時間去打聽這些事。”
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不過夫人要是想問,儘可以去城南客棧問問。
那人好像叫蒙……蒙多海,你找掌櫃的一問便知,他前幾日還在那裡住呢。”
“哦,多謝了。”
託婭點點頭,讓丫鬟又買了些沙棘,這才轉身向刺史府走去。
回到院中,她坐在窗前,手中摩挲著沙棘,心中百般糾結。
去城南客棧見一個陌生男人?
傳出去難免讓人非議,尤其是在這規矩森嚴的刺史府。
可一想到族人的安危,想到那娜扎部落可能還有幸存者,她的心又像被甚麼東西揪緊了。
最終,思念親人的念頭佔了上風。
託婭咬了咬牙,決定明日去城南客棧一趟,哪怕只能多知道一星半點訊息,也值得。
第二日一早,託婭仔細梳洗打扮了一番,換上一身素雅的衣裙,帶著丫鬟坐上馬車,向城南客棧駛去。
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被正房夫人王氏的丫鬟小翠看在眼裡。
小翠躲在影壁後,見託婭的馬車駛出府門,立刻轉身向王氏的院落跑去,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果然讓夫人說中了,這託婭果然有貓膩,大清早的就偷偷出門,定是去會甚麼人。
王氏正在房中品茶,聽聞小翠的稟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查,看看她去了哪裡,見了甚麼人。
只要抓住她的把柄,我看老爺還怎麼護著她!”
“是,夫人。”
小翠領命而去。
馬車上的託婭,對此一無所知。
她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青石板路被車輪碾出規律的聲響,心中既期盼能從蒙多海口中聽到族人的訊息,又忐忑這趟私自會面會惹來非議,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
而跟隨在馬車後的小翠,踮著腳一路小跑,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抹移動的車影,只覺得自己抓住了託婭的把柄,渾然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與此同時,街角賣水果的漢子見託婭的馬車駛向城南,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正欲收攤,眼角餘光卻瞥見刺史府內走出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腳步匆匆地跟在馬車後,心中頓時一緊——看這架勢,定是刺史府裡的內鬥,可不能讓她壞了自己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