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蘇瀧等人逃竄的腳印在鬆軟的泥土上格外清晰,唐憶真帶人緊追不捨。
追了約莫十里地,林間的腳印忽然變得雜亂起來,像是有人刻意在原地打轉,再往前百餘步,腳印竟憑空消失在一片鋪滿落葉的斜坡上。
唐憶真停下腳步,舉著火把四下照去,火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只映出層層疊疊的樹影。
“難道方向錯了?”
她低聲自語,眉頭擰得更緊——汪蘇瀧那般謹慎,怎會留下如此清晰的蹤跡?
正困惑間,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副統領,我覺得不對!”
說話的是女兵小七,這姑娘留著利落的短髮,臉上沾著泥灰,看起來像個俊俏的小子。
幾步跑到唐憶真身邊,蹲下身扒開落葉,指著地上的腳印:“您看這腳印,前半段還正常,深一腳淺一腳的,像是跑急了沒力氣;可從那棵老槐樹開始,腳印突然變得規整,每個坑都踩得一樣深,邊緣還帶著刻意壓過的痕跡。”
小七用手指比量著:“您再瞧這間距,三步遠的地方踩一個,兩步半的地方又踩一個,正常人跑路哪會這麼勻當?
這分明是故意印上去的,就是想讓咱們往這邊追!”
唐憶真湊近細看,果然如小七所說。
想起小七曾提過,家裡世代打獵,父親和大哥都死於山中猛獸,自小跟著學追蹤,辨蹤跡的本事比軍中斥候還厲害。
“你接著說。”
唐憶真來了精神,示意她繼續。
小七站起身,指著斜坡側面一片不起眼的灌木叢:“副統領您看,那叢‘鬼見愁’的枝條斷了兩根,斷口是新的,上面還掛著點布料碎片——不是咱們軍服的料子。”
她又指向另一側被壓倒的蕨類植物,“這草看著是被人踩過,可根莖沒斷,倒像是用石頭壓的。
真正跑路的人哪會顧得上這些?”
一番話聽得眾人連連點頭。唐憶真眼中閃過銳光:“這麼說,他們根本沒往斜坡下走?”
“十有八九是往東邊繞了!”
小七肯定道,“東邊那片林子密,有不少老獵人踩出來的暗道,最適合藏人。
他們故意往南留腳印,就是想引咱們走冤枉路!”
唐憶真當機立斷:“撤回來!
小七,你帶路,咱們往東追!”
小七應聲在前頭開路,她像只靈活的山貓,在灌木叢中穿梭自如,時不時彎腰檢視地面,偶爾撥開樹葉辨認方向。
唐憶真帶人緊隨其後,火把的光芒在密林裡忽明忽暗,驚起幾隻夜鳥撲稜稜飛起。
跑出去約莫兩裡地,小七忽然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松下,指著樹根處:“副統領您看!
這裡有新鮮的泥土被蹭掉,還有個菸袋鍋子!”
那菸袋鍋子是粗陶做的,邊角還磕掉了一塊,顯然用了有些年頭。
說明這條路有人走過。
“他們就在前面!”
唐憶真握緊長劍,壓低聲音,“都把火把滅了,跟緊小七,別出聲!”
女兵們迅速吹熄火把,林間頓時陷入一片濃重的黑暗,只有月光透過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銀輝。
小七憑著多年打獵的經驗,循著極淡的氣息和草木的異動,帶著眾人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
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方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唐憶真打了個手勢,眾人立刻散開,藉著樹身掩護,緩緩向前靠近——月光下,只見七八個人影正靠在一塊巨石後歇腳,為首的正是汪蘇瀧!
“還是汪先生厲害,這點小計就把追兵甩得沒影了。”
一個暗影湊趣地恭維著,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伸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另一個暗影卻緊鎖眉頭,憂心忡忡地看向汪蘇瀧:“汪先生,接下來咱們往哪去?
是回西州,還是……”
汪蘇瀧靠在冰冷的巨石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裡本該掛著他常用的菸袋鍋子,此刻卻空空如也。
苦笑一聲:“西州?
怕是早已經不是咱們能回去的地方了。”
範凌驍既然能拿下夜郎城,西州的防務未必能撐得住,回去不過是自投羅網。
幾人正低聲商議著,汪蘇瀧忽然渾身一僵,猛地抬手示意噤聲:“不對!
大家小心——”
話還沒說完,四周的樹影裡突然竄出數十道黑影,刀劍的寒光在月光下一閃,唐憶真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響起:“都不許動!
否則格殺勿論!”
汪蘇瀧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已被女兵們團團圍住。
看著明晃晃的劍尖抵在胸前,幾個暗影下意識地想拔刀反抗,卻被唐憶真眼疾手快地一腳踹翻在地:“老實點!”
汪蘇瀧看著眼前的陣仗,知道反抗已是徒勞,索性嘆了口氣,對剩下的人擺了擺手:“別掙扎了,認栽吧。”
唐憶真示意女兵們上前捆綁,特意對押解汪蘇瀧的兩名女兵叮囑:“看好他,這人是周先生特意交代要重點看顧的。”
兩名女兵沉聲應是,用結實的麻繩將汪蘇瀧捆了個結實,卻沒像對待其他人那樣反剪手臂,算是留了幾分體面。
汪蘇瀧倒也平靜,任由女兵們押著,一行人被押著往夜郎城方向走去,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汪蘇瀧走在中間,看著身旁步伐穩健的唐憶真,忽然開口:“唐副統領好手段,竟能識破我的障眼法。”
唐憶真頭也不回:“不是我手段高,是你太小看了山林里長大的孩子。”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小七,“是她看出了腳印的破綻。”
小七挺了挺胸,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汪蘇瀧啞然失笑,不再多言。
夜風吹過林間,帶著草木的清香,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夜郎城已破,蕭磊下落不明,他這條被擒的路,不知通向何方。
不多時,一行人便被押回了燭火通明的夜郎城。
城門處,範凌驍正站在燭光下等候,見唐憶真帶著人回來,尤其是看到被押在中間的汪蘇瀧,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