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俊靜默片刻:“或許是,也可能只是某次推演中途報廢的廢稿。”
他俯身,將介面直接接入主控終端。
唐雪蹲在門邊,背靠牆壁警戒:“我說,你每次都是這麼莽撞硬插?不怕腦機過載,燒穿顱骨?”
“不試,怎麼知道真相是不是怕被碰?”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壓根沒心,連情緒都是待機狀態。”
他忽地一笑,手指翻飛敲下指令,螢幕劇烈閃爍幾下,驟然定格——
【檔案解鎖成功:專案代號【虛境紀年】】
畫面徐徐鋪展:一座懸浮之城,天穹懸著數輪月亮,樓宇倒生倒長,街巷扭曲如夢境褶皺。
人群之中,有個身影熟悉得令人心頭髮緊。
“等等……那是……我?”唐雪瞳孔一縮,“可我沒去過那兒!還是說……我是被抹掉的某段記憶本身?”
“這不是記憶。”李澤俊聲音沉了下去,“這是‘你’的一個候選版本。”
螢幕邊緣浮現一行字:
【實驗編號:037|主題:人格重構|模擬週期:120日|評估結論:失敗】
“所以……這個我,已經死了?”唐雪臉色泛白。
“只是實驗終止。”他語調更冷,“他們試過上百種人生模板,只為篩出最不易崩塌的人性模型。”
“所以,我們才變成今天這樣?”她嗓子發緊,“我們是他們的實驗品?”
“或許比那更糟。”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是被造出來的,而我……是被挑中的。”
唐雪咬著後槽牙盯住他:“這話太沉了,李澤俊。我不想問你為甚麼變成如今這副瘋樣,但現在……我好像懂了一點。”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倦意:“你想回頭了?”
“你真以為我會退卻?”她揚起眉梢,聲音裡帶著一絲鋒利的嘲意,“我只想弄明白——等你點開下一段記憶,我們還能不能認出彼此的臉?”他沒接話,只抬手調出了下一個核心記憶模組的解封指令。
房間霎時輕顫起來,穹頂迸出蛛網般的裂痕,灰麵粉塵簌簌墜落,像一場微型雪崩。
螢幕驟然切換,浮現出一張輪廓模糊的面孔——
年輕男子,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目光如淬火刀鋒,唇角微揚,笑意卻冷得沒有溫度。
“這……是你?”唐雪呼吸一滯。
“是我曾有過的模樣。”李澤俊語速很慢,字字沉落,“可換個說法——他從來就沒活過。”
畫面側邊悄然滑出一行金屬質感的文字:
【代號:源者零號——李·天啟|基因標識:S-a-△|狀態:已覺醒】
唐雪攥緊拳頭,猛地轉身:“你終於肯攤開底牌了?‘源者’到底指甚麼?你究竟是……從哪來的?”
“一個連夢都還沒破殼的地方。”
“聽著像教授熬夜趕出來的思辨提綱。”
他嘴角微扯,“但比它更疼——疼到你不敢眨眼。”
話音未落,身後通道轟然震響!一隊黑影踏著整齊節拍逼近,戰甲泛著幽藍脈衝光,武器森然鎖定兩人。
“喂!”唐雪騰地躍起,反手抽出一支袖珍脈衝槍,“你能不能別總在我腦子剛轉過彎之前,就把麻煩全招呼過來?!”
“不是我招來的。”李澤俊聲線平穩,“是我們剛剛踩中了真正的起點。”
槍聲炸裂的剎那,他甩出一枚發光圓盤——光團轟然爆散,化作旋轉奔湧的幻影亂流,瞬間吞沒了他們身影。
再眨眼,人已無蹤。只剩那幀殘影仍在迴圈播放——
那位被稱作“源者”的男人正緩緩啟唇,吐出一句低沉如鐘鳴的話:
“若命運不可逆,世界便須重鍛。”
唐雪凝視著光影漸次消融的側臉,嗓音壓得極輕:
“你聽清了嗎?他說的是‘重鍛’。”
李澤俊眸色深不見底,像沉入永夜的湖面:
“那你準備好沒?我們要砸碎的,遠不止這一段被焊死的記憶。”
林小夏掌心沁出細密冷汗,指尖抵著那扇佈滿褐鏽的合金門,喉頭上下滑動:“你不是說,這只是個基礎驗證?”
“驗證也分生死線。”李澤俊語氣未起波瀾,“眼下——他們正順著你的生物信標一路追來。若趕不上在定位鎖死前跨過這道門……”
他頓住,可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已沉沉壓進空氣裡,令人窒息。
“那我該怎麼做?”她聲音發緊,尾音微微發顫。
“穩住心神,別被回憶拖著走。我們要挖的,不是過去發生了甚麼,而是——誰動了刀,又為何非要把這段記憶釘進鐵棺材。”李澤俊說完,指尖按下門中央那枚猩紅按鈕。
“咔——”一聲鈍響,厚重門扉緩緩向內滑開。
門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彷彿一口活的深淵。風從裡頭湧出,裹著鐵鏽、陳黴與電流灼燒後的焦味。
林小夏邁步踏入,腳步放得極輕,卻撞出空曠迴響。
意識忽地一沉,像被無形的手拽進更深的暗流。
畫面閃回——
一間慘白燈光下的怪異房間。牆上貼滿人臉照片,有的褪色模糊,有的清晰得令人心悸——其中一張,赫然是她自己。
泛黃信紙靜靜躺在桌上,墨跡如刀:
“當所有身份皆為虛構,真實便成了頭號通緝犯。”
突然,一隻手臂從背後探出,一把將她拽進濃稠陰影裡。
“噓,別出聲。”熟悉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低啞,急促,帶著久違的沙礫感。
是顧言。她高中同窗,也是失蹤多年的“0號實驗體”。
“你……還活著?”林小夏瞳孔驟縮。
“現在死不了。”他眼神像鞘中未出的刃,寒光內斂,“你踏進來那一刻,他們就明白了——你也碰到了真相的邊角。”
“真相是甚麼?”她咬住下唇,血絲隱隱滲出,“你為甚麼在這?你們究竟在幹甚麼?”
顧言扯了下嘴角,笑得苦澀:“你想聽第幾層?第一層,我們只是被挑中的資料容器;第二層,我們的記憶早被重寫幾十遍;第三層……我們自以為是主角,其實連劇本里的路人甲都算不上。”
門外,機械足音鏗鏘逼近,一步一頓,碾在神經上。
“他們到了。”顧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選吧——往前去找那扇門,或者跟我走,逃出這個牢籠。”
“逃?往哪逃?”她猛然抽手,“我連自己逃甚麼都不知道!我要答案,我要知道——我究竟是誰!”
“找到之後呢?”顧言眼神驟然冷硬,“當你發現自己根本就是被造出來的幻影,你會寧願這輩子,都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腳步聲已近在咫尺,空氣嗡嗡震顫,熱浪翻湧,似有熔爐在暗處悄然開啟。
李澤俊的通訊耳麥突然刺入寂靜:“林小夏,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跟顧言離開,回到現實——那個你早已陌生的世界;要麼繼續往前,推開那扇真正的門。”
“那扇門通向哪?”她高聲問。
“源頭。”
“哪個源頭?”
沉默幾秒,李澤俊的聲音終於落下,平靜而銳利:
“最初的那個你——被親手捏塑出來的第一刻。”
林小夏胸口劇烈起伏,心跳聲震耳欲聾。
整片空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連時間都屏住了呼吸。
“我說過……你不該來。”顧言低聲道,語氣複雜難辨,“可他們非要你來——因為……你是鑰匙。”
“我不是誰的鑰匙。”林小夏一字一頓,目光如刃,“我是我自己。”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迎著那扇明滅不定的光門,大步走去。
顧言佇在原地,紋絲未動。
“若真認定我錯了,為何不伸手攔?”她側過臉,目光如刃。
“早攔過了。”顧言垂眸,嘴角牽起一絲髮澀的弧度,“可後來才懂——誰也拽不住一個執意撕開假面、直面本心的人。”
那扇光門近在咫尺,脈動般微微呼吸。
林小夏指尖剛要觸上光幕,腦中猝然炸開一幀幀斷裂的畫面:素白制服的女人懷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笑意溫軟;背景牆上,一行冷峻字跡無聲浮現——
“專案代號:LX。”
剎那間,強光吞沒一切。
耳畔只餘一句低語,清晰得像刻進骨縫裡——
“歡迎回家,01號。”
林小夏猛然睜眼,後背硌著冰涼金屬地面。四周立著一排排幽藍微閃的資料臺,牆面流淌著密密麻麻的跳動程式碼,如活物般蜿蜒爬行。
她撐身而起,耳中鑽進一縷輕響。
“嘖,醒得比預估快?我還當系統得花半小時過載呢。”聲音清亮,略帶金屬質地的尾音,從左斜方飄來。
是個少女,作戰服和她同款卻細節迥異——肩甲多一道暗紅紋路,腰帶扣嵌著細小稜鏡。金髮利落短打,唇角微揚,眼神卻亮得銳利。
“你是誰?”林小夏脫口而出。
“哈,這麼快就清空存檔了?”少女挑眉,指尖在腕屏上輕點兩下,“B2區通風管裡,你替我掐斷巡邏隊紅外訊號那次——忘了?”她頓了頓,報出名字:“S3區情報員,艾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