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那邊的錢他一分拿不到,而眼下李澤俊也絕不可能再掏錢填坑。
所以,有人必須留下。
“我們認定了李澤俊這工地清清白白,你要真覺得他有問題,非要查個水落石出,那你自個兒留著查唄。”那人冷笑一聲,眼神裡透著不屑,“我們?早拿了李澤俊的錢,準備走人了。”
話音剛落,空氣驟然一凝。
另一個家屬雙眼赤紅,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他也想拿錢!可問題是——他還沒拿到。
更關鍵的是,他不確定,等回頭幫張明扳倒李澤俊之後,張明會不會如數兌現那筆承諾的酬勞。
但事已至此,他早已和張明暗中結盟,約定聯手做掉李澤俊的公司。
如今若突然反水,轉頭收了李澤俊的錢就跑路,別說張明不會放過他,就連李澤俊本人,恐怕也不會輕易相信他這種牆頭草。
於是,只剩一條路:他必須留下。
助理站在工地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察覺不對勁——這人和其他家屬不一樣,眼裡沒悲痛,只有算計。
他眯起眼,語氣淡淡地開口:
“工地這麼大,你想查,沒人攔你。
但現在我們要調監控,核心區域不準進,你就在外面待著吧。”
不能再讓這些人隨便進出。
一旦放他們進來,只會給李澤俊添亂。
至於那些已經拿錢走人的家屬,此刻還圍在門口嘰嘰喳喳,數著手裡的鈔票,眉飛色舞地討論分賬。
路人經過,一眼就能看出端倪:看這陣仗,李澤俊工地上死過人,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輿論一旦發酵,麻煩更大。
“都散了吧!”助理提高嗓門,“我們總裁正在找證據,找到後會親自送到你們家裡——讓你們親眼看看,孩子到底是因誰而死!但現在,請別堵在門口妨礙調查!”
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可家屬們心裡門兒清:你們防的哪是證據?分明是防我們!
明明證據就在工地裡,卻不讓我們靠近門口守著,還不是怕我們攪局?可轉念一想,幾百萬現金已經揣進兜裡,再多的眼淚也換不回死去的孩子。
與其在這耗著受罪,不如拿錢走人,至少能給孩子父母一個交代。
“走吧。”有人嘆了口氣,聲音低啞,“我信李澤俊,他的建材沒問題。
你看別的樓蓋得多結實?就出事那棟偏偏塌了——肯定有人動了手腳。”
彼此勸說著,像是說服別人,更像是在安撫自己內心的愧疚。
嘴上說著信任,心裡卻清楚:這份“信任”,是用血染出來的交易。
沒有這筆錢,誰替他們發聲?誰給他們活路?
“總裁,”助理回頭看向李澤俊,壓低聲音,“人都走了,咱們趁現在趕緊進去查。
您既然來了,總不能半道折返吧?”
最好今晚就住下,爭分奪秒地挖線索。
可李澤俊神色平靜,眸光沉穩。
他知道,這場風波暫時壓住了。
家屬拿了錢,就不會再鬧;輿論只要不起火,事情就能捂住。
只是……他目光落在那個遲遲不肯離去的身影上,唇角微揚:“怎麼?還不走?你就不想拿錢消災?難不成,是等著替別人多撈一筆?行啊,那你繼續在這門口守著,當你的忠犬去。”
……
一句話,直戳心窩。
那人渾身一僵,臉色瞬間陰沉。
李澤俊——竟一口道破他的意圖!
沒錯,他就是要幫張明搞垮這家公司。
但他不能承認,更不能讓人知道他是為他人效力,只能咬牙怒斥:
“你這種陰險小人,就知道拿錢堵嘴!現在把人都收買了,讓他們拿著錢閉嘴走人,你就心安理得了?你就真敢說自己跟孩子的死一點關係都沒有?”
李澤俊靜靜看著他,眼神清明,甚至帶著幾分譏誚。
說實話,他還真沒甚麼負罪感。
在他看來,那些孩子的死,不過是被人惡意栽贓的結果。
若非有人偷偷潛入工地動手腳,破壞結構承重,事故根本不會發生。
而眼前這個不肯走的人——極可能就是幕後黑手派來的棋子。
真正該感到羞恥的,不是他李澤俊。
而是你。
“你我誰更心虛,心裡沒數嗎?你兒子是在我工地上出的事,我第一時間就想賠錢擺平,可你呢?嘴上說著不甘心,背地裡是不是盤算著能撈更多?還是真覺得對不起你兒子,才不肯收這筆錢?”
李澤俊眼神冷了幾分。
他壓根不信對方是出於良知才拒絕賠償——分明是轉頭去抱了張明的大腿,才故意撇清關係,不願再提其他孩子的事。
“你們簡直太過分了!就這麼輕易放過我?你們對得起自己死去的孩子嗎?人是在我這兒走的,血都滲進水泥縫裡了,你們現在轉身就走,連個響動都沒有?”
他知道攔不住這些人,可一旦他們全撤了,自己在工地上的事就再沒人能掣肘。
他急了,聲音拔高:“你們真以為拿了錢就能安心?良心不會痛?”
“這是我們的選擇。”一個家屬冷冷回頭,“我們拿了你的賠償,也清楚孩子不是你親手推下去的。
監控還沒查清之前,我們不會冤枉你,也不會再糾纏。
你要不願意拿錢,別擋著我們活命。”
話音落下,幾人抱著裝錢的紙袋轉身就走。
他們不傻——張明那邊許諾再多,終究是空頭支票;而李澤俊的錢,已經實實在在進了口袋。
助理站在一旁冷笑:“你要是也想分一杯羹,我們可以勻你一點。
但剛才你不肯站過來,現在才想伸手?抱歉,份額減半。
不想拿?那就滾蛋,別在這兒礙事。”
語氣像刀子刮過鐵皮,不留情面。
這些人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他們知道工地不是講情的地方,而是靠利落地斷、狠心地走,才能從灰燼裡搶回點活路。
“我最噁心的就是你這種人!”那人猛地踏前一步,眼底燒著火,“以為幾個臭錢就能買命?就能抹乾淨血跡?你們一個個都走了是吧?行啊,我不走!我就釘在這兒,看看到底是你工地清白,還是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
其他家屬腳步頓住,彼此交換眼神。
這人瘋了嗎?非要死磕到底?李澤俊的工地就算有問題,也不是他們能撼動的。
再說,賠償拿了,條子也報了,剩下的交給調查就是。
他們只是父母,不是戰士。
可他們心裡也明白——這錢,是最後的慰藉。
李澤俊至少沒有賴賬,沒有冷臉相向。
比起那些出了事就消失的黑包工頭,他已經算“仁至義盡”。
“我們也不想為難你。”有人低聲說,“可孩子沒了……總得有個交代。
但現在證據不明,材料也不一定真有問題。
我們累了,只想拿著這點錢,把後事辦完。”
於是,一個接一個,他們沉默地離去。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吹散了紙錢與眼淚的味道。
只剩那人孤零零站著,像根插在廢墟里的旗杆。
“李澤俊,你真是厲害啊。”他笑了一聲,沙啞得像砂紙磨喉,“幾百萬就打發了一群爹媽,乾淨利落。
可我告訴你——我不會走。
我要親眼看著,我兒子是不是被你這座吃人的樓給吞了!”
李澤俊眯起眼,最終只吐出一句:“隨你。
你想守,就守著。
但我這工地,不是誰都能進的。
保安,盯緊點。”
“放心。”保安立刻應聲,脊背挺得筆直,“絕不再讓閒雜人等混進來。
上次的事……是我的疏忽,建材被人惡意破壞,我已經悔死了。
這次,哪怕一隻蒼蠅飛進來,我也能給你拍死在門口!”
他不敢有半點鬆懈——丟了這份工,他就真沒活路了。
而現在,守住這些鋼筋水泥,比守住良心更重要。
李澤俊站在工地門口,風捲著沙塵撲在臉上,他盯著那名保安,語氣沉得像壓了塊鐵:“你聽清楚了,從現在起,一個外人都別放進工地。
登記表我親自過目,誰敢亂寫,直接攔門外。”
保安點頭如搗蒜,眼神裡透著股狠勁兒:“您放心,這道門在我手裡,就是銅牆鐵壁。
誰想混進去,先踩著我屍體過。”
李澤俊這才轉身走遠。
他知道,那個家屬——孩子的親爹,此刻正站在圍欄外,眼眶通紅,指甲摳進鐵網裡,像是要把整片工地撕開。
“看著我兒子死在這兒,你就不覺得羞恥嗎?”男人聲音嘶啞,字字帶血,“就算真是有人進了工地搞鬼,建材才出問題……可你不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這個看門狗,不配站在這!”
保安猛地一震,頭低了下去。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那天夜裡,他打了個盹,一道黑影溜了進去。
等第二天鋼筋斷裂、支架崩塌時,三個孩子再沒站起來。
可現在——他咬緊牙關,指甲掐進掌心——他不能讓悲劇重演。
更多工人還在裡面,安全比愧疚更重要。
“新規矩。”他抬起頭,聲音冷硬如鐵,“現在工地封場調查,連我這種看門的都只能在外圍守著。
你想見李澤俊?等他出來再說。”
“等?等個屁!”男人怒吼,一腳踹向鐵門,哐當巨響,“我就想知道我兒子是怎麼死的!你就這麼堵著我,算甚麼?!”
“外面等著。”保安重複,像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李澤俊只要離開工地,你就能見到他。
見不到?那是你攔不住人,怪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