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他焦頭爛額——一邊要追查證據，一邊還得去工地安撫那些鬧事的家屬，根本分身乏術。
可他心裡最急的，還是張歐美的傷。
“治療這事，急不來。”醫生聲音沉穩，“我知道他已經開始懷疑一切了，但現在真的不適合動刀。”
李澤俊一愣：“你在醫院不是親口說的？必須儘快處理！還催我趕緊出國，把治療用的東西帶回來。
現在東西拿到了，你反倒說治不了？”
他幾乎要冷笑出聲：“你這是玩我呢？一邊催我火速行動，一邊又說不能動，前後矛盾，到底想幹甚麼？”
電話那頭，醫生沒回應情緒，只是緩緩將一個銀色密封盒放在桌面上，透過影片鏡頭對準李澤俊：“你看清楚了，這才幾天？張歐美已經連續昏厥兩次。
說明他腦部的傷勢比之前惡化太多。
如果現在用當初的方案治療，風險極大，甚至可能加重病情。”
李澤俊聽得一頭霧水：“就算嚴重了些，病根不是一樣的嗎？怎麼突然就不能治了？”
“你現在治，等於往火藥桶裡扔火柴。”醫生語氣冷靜，“我不是反覆強調過？無論在醫院還是家裡，首要任務是讓他靜養，等腦壓穩定、症狀減輕，才能考慮下一步治療。”
“那得等到甚麼時候？”李澤俊攥緊手機，胸口發悶，“費盡心思把東西找回來，結果卻只能幹看著？”
他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
醫生頓了頓，忽然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助理最近三番五次打電話給我，抱怨工地那邊快壓不住了。
那些人到底怎麼死的？要不……你帶我去現場看看？說不定，他們的死法，另有蹊蹺。”
李澤俊冷笑一聲：“還能有甚麼蹊蹺？不就是樓塌了，人被活埋了嗎？”
“還是算了，叫你來是看張歐美的，她額頭上的傷才是當務之急。
那些工人出事？我會查監控，不勞你操心。”
可家庭醫生壓根不想再聽李澤俊扯這些。
剛才助理一通電話倒苦水，連帶著把工地砸死人的事也抖了出來。
他越聽越不對勁——那些人真就只是意外？
“你明天不是還得去工地？我覺得這群人三番兩次鬧騰，圖的可不是錢。”
李澤俊人脈給不了死者家屬，死人也變不活，那他們究竟想從他這兒撈點甚麼？
“別管工地那攤子破事了，你是醫生，又不是操盤手，想那麼遠幹嘛？”李澤俊語氣一沉，“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張歐美治好，其他少摻和。”
這話說得沒錯。
工地的事連跟了他多年的助理都頭疼，何況一個只會開藥的醫生？多問也是白搭。
交代完張歐美的情況，李澤俊轉身進了臥室。
張歐美正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卻眼神亮得驚人。
“原計劃後天有個慈善晚會，本打算讓你陪我去。”他頓了頓，看著她晃悠悠想坐直的模樣，皺眉道，“看你這樣子，我看咱倆都別去了。”
“不行！”她立馬反駁，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別的宴會不會去，但慈善晚會我非去不可。”
平時陪他出席應酬，她愛答不理；可這種場合，她比誰都上心。
“家庭醫生剛看過，說額頭傷口不影響活動，暈也是暫時的，很快就能好。”她一邊說著，一邊撐著床沿想站起來走兩步證明自己，“你看，我現在已經不暈了——”
話沒說完，手臂一軟，整個人又跌回枕頭堆裡，呼吸微亂。
李澤俊看得直搖頭：“省點力氣吧。
慈善晚會有啥稀奇？你要真想要裡面的東西，我讓助理代拍，一件不留全給你買回來。”
“那能一樣嗎？”她立刻翻臉，“助理去和我陪你去，差得可遠了。”
她仰頭瞪著他，眼裡帶著點撒嬌的執拗：“再說，還有兩天才辦呢！你現在就說我不行，難不成你還盼著我暈到那天？”
李澤俊哭笑不得：“我是怕你到時候一頭栽下去，現場上百號人看著，你讓我怎麼收場？”
可她那副模樣，他又不忍心硬攔。
猶豫片刻，終於鬆口：“行，只要你到時候檢查沒問題，能站穩了不搖晃，我就帶你去。”
“一言為定？”她立刻抓住話柄，虛弱中透著狡黠，“要是醫生都說我好了，你反悔不帶我去——那以後你也別來找我了。”
李澤俊嘆氣。
哪有甚麼一言為定？她這種情況，隨時可能眼前一黑直接倒地。
可話說出口，也不好收回。
“可以。
但前提是——你必須透過醫生複查，確認完全清醒穩定。”他盯著她，語氣忽然轉冷，“只要有一點不適，立刻回別墅躺著。
要是敢偷偷硬撐……我就把你綁進醫院。”
最後五個字說得極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她縮了縮脖子。
醫院她是真怕，之前暈過幾次，住兩天就鬧著要出來，李澤俊最後也只能妥協。
屋內安靜下來，她歪頭打量他，忽然問：“你今天回來得好晚，飯都沒吃完就跑了，現在餓不餓？”
她探著腦袋，目光落在他腹部，像是能透過衣服看出飢飽。
李澤俊站在床邊，袖口微皺，領帶鬆了一半，臉上沒甚麼情緒，只淡淡說了句：
“還好。”
保姆睡了，那就隨她去吧——人家也是忙了一整天，總不能為了我特意叫醒人家做飯。
你也趕緊回房休息，我還得去書房處理些檔案。”
張歐美撇了撇嘴，心裡一陣無趣。
她本來是想親手給李澤俊做頓飯的，結果他倒好，一句“回去睡覺”，就把她打發了。
偏偏他自己轉身又要鑽進書房加班，這算哪門子道理？
眼看著李澤俊雙手插兜，腳步利落地走向書房，抬手就要推門，張歐美忍不住揚聲：“你讓我睡我就睡？那我多沒面子？再說……我又不是不會做飯！你不吃，我偏要做！”
可她話音還沒落，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李澤俊頭也沒回，人已消失在書房裡。
他知道股東們還被矇在鼓裡，工地那檔子事拖得太久，今天必須開個緊急會議交代清楚。
門一關，電話接通，會議室瞬間燈火通明，一群大佬的臉出現在螢幕上，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而樓下，張歐美一個人站在廚房中央，冰箱門半開，冷光灑在她臉上。
她歪著頭琢磨：“做點啥呢？李澤俊口味清淡，不愛油腥……那就來碗清湯麵吧。”
手指剛碰到幾樣食材，她就有點犯難——太久沒下廚了，刀都生疏了。
但轉念一想，他平時吃飯也從不挑剔，隨便弄點，應該也能吃得香。
於是鍋灶點火，水汽升騰。
麵條下鍋，青菜焯水，蛋液滑入熱油炸成金黃脆皮，最後澆上一勺秘製醬汁，香氣“唰”地竄滿了整棟別墅。
樓上，會議還在焦灼進行；樓下，一碗熱騰騰的手工面已經出鍋。
白瓷碗裡，麵條根根分明，湯色清亮，蛋皮如雲朵浮在上面，蔥花翠綠點綴其間，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等李澤俊終於結束會議，鬆了鬆領帶準備去洗澡時，卻見張歐美端著一碗麵，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客廳。
“會開完了？正好，趁熱吃。”她把碗放在茶几上，語氣帶著點小得意。
李澤俊抬頭，目光落在那碗麵上，眉頭微皺：“不是讓你去休息了嗎？你今天才剛暈過一次，家庭醫生剛走，你就非得折騰？”
他語氣嚴肅，可眼神卻不由自主往那碗麵瞟——香味早就鑽進了鼻腔，根本藏不住。
張歐美臉一垮：“我這不是看你回來一口沒吃，怕你餓著嘛！你要不吃，我現在就倒進垃圾桶。”
說著作勢要端走，動作卻故意慢了半拍。
李澤俊伸手一攔，接過碗，低聲道：“我怎麼會不吃？你忙這麼久給我做的，哪怕難以下嚥我也得嚥下去……但下次，別這樣了，我不想你累著。”
他低頭吹了口氣，挑起一筷子麵條送入口中。
張歐美眼睛亮了，立刻追問：“怎麼樣？跟保姆做的比，有她一半水平不？”
這話問得小心，還帶著點緊張。
自從搬進這棟別墅，她就沒碰過鍋碗瓢盆，早不知道自己手藝退步沒有。
李澤俊嚼了幾下，忽然抬眼：“你非得知道？”
“當然！”她點頭如搗蒜，“我要是做得好，以後你晚歸，我不就能給你做夜宵了？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看他一臉期待，李澤俊終於笑了笑，嗓音沉了沉：“還不錯，比我想象中強多了。
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認真，“別沒事就往廚房跑，身體要緊。”
一句話，把張歐美心裡的小火苗燒得旺旺的。
她嘴角忍不住上揚：原來這麼久沒動手，手藝居然還在！看他連湯都沒剩，全喝了，這還不是喜歡？
心裡頓時有了打算——往後他要是加班晚歸，她就悄悄起床，給他煮碗暖胃的夜宵。
她站起身，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輕了些：“行，那你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
在廚房待太久，現在坐這兒有點暈。”
李澤俊摸了摸還有些脹的胃，語氣溫和：“快去睡吧。
書房的事我已經處理完，該說的都跟股東講清楚了。”
她點點頭，轉身離開，背影輕盈，像是踩在春風裡。
張歐美壓根沒察覺李澤俊臉色發青，只捂著腦門嘟囔了一句：“頭有點暈，先睡了。”說完轉身回房，“啪”地關上門，留下一片寂靜。
門鎖落下的瞬間，李澤俊才猛地鬆了口氣，抬手抹了一把額角滲出的冷汗。
他腳步虛浮地走向書房角落的抽屜，拉開暗格，取出一個白色小瓶，倒出幾粒藥片，乾嚥下去。
喉結滾動間，帶著一絲隱忍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