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歐美搖搖頭。
她心裡清楚,問題出在額頭那道疤上。
可別人總說她沒睡好,或是山上待久了,下山不適應才暈的。
她盯著醫生,聲音不大卻透著執拗:“我額頭上的傷……不是說在國外就治好了嗎?怎麼現在還是動不動就發黑、站不穩?”
醫生一頓,眼神閃了閃。
其實他早就知道情況不對。
當初在國外,她右額那一刀深得嚇人,血糊了一臉,緊急處理完也只止住了血,根本談不上痊癒。
如今回國清理過傷口,疤痕依舊猙獰地橫在那裡,像一道未癒合的警告。
可他不敢說破。
“怎麼可能跟傷口有關?”他強撐鎮定,“醫院當時都拍過片子,沒問題。
這次暈倒,八成是你躲李澤俊躲得太久,精神緊繃,加上僱保鏢這些事折騰的,累的。”
張歐美沒吭聲,忽然抬手撩起長髮,露出那道暗紅的舊傷,直勾勾看著他:“你確定……真的沒問題?那下次我要是再暈呢?也全怪‘太累’?”
醫生喉頭一緊,避開她的視線。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張歐美直接開了外放,把手機遞到醫生面前。
電話那頭,李澤俊的聲音低沉卻不容忽視:“他額頭的傷,你再仔細看看吧。
我不想看他一直這樣暈下去。”
空氣瞬間凍結。
醫生臉都白了——李澤俊這話,是真沒意識到外放已經開著。
張歐美緩緩放下頭髮,聲音冷得像冰:“我都聽見了。
連你都說要再治,那就說明,從一開始,你們就在騙我。”
她盯著醫生,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那道傷,從來就沒好過,對不對?”
自從從國外回來,她就總覺得腦袋像被甚麼壓著,眼前時不時發黑。
她早該信自己的直覺——那道疤,根本不是過去的痕跡,而是還在流血的真相。
可是,無論是家庭醫生,還是三甲醫院的神經科專家,全都拍著胸脯說他額頭上的傷早就好了,壓根不會影響身體。
張歐美這才琢磨出味兒來——自己一直頭暈,搞不好真是心理作用,和那道舊傷沒關係。
可今天這通電話,直接把他腦子裡那層迷霧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澤俊一聽張歐美主動去問醫生,心就沉了下去。
他知道,剛才那通電話裡,張歐美甚麼都聽見了——聽見他說“額頭上的傷”時的語氣,聽見他壓低聲音交代治療進展的樣子。
原本他是想瞞到底的。
等徹底把傷治好,再輕輕鬆鬆告訴他真相。
可現在,人還沒醒透,秘密先漏了風。
“張歐美,我不是故意瞞你。”李澤俊嗓音低了幾分,帶著點疲憊,“你本來就有頭暈的症狀,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告訴你額頭那傷不簡單,你會不會更緊張?會不會天天盯著鏡子看?越在意,就越難好。”
他們不說,是怕他鑽牛角尖。
可誰能想到,傷還沒治好,人先暈倒了,連隱瞞的理由都提前崩了盤。
“全都是為我好?”張歐美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地刺過去,“那你當初在國外差點跟人結婚,也是為了我吧?那時候我在公司問你去哪兒,你死活不說,是不是也‘為我好’?”
他早就聽說過那個女人的父親手裡有能治他傷的東西。
他一度以為,李澤俊是為了不讓更多人花天價去買那藥,才偷偷把東西帶出來。
結果呢?人家壓根不是衝著藥去的,而是……衝著他來的。
“張歐美,我們真沒想騙你。”李澤俊聲音緊了些,“東西我們已經拿到了,現在只差最後一步。
你先聽醫生的話,別再去想那道傷,行不行?”
他怕極了。
怕重演那一幕——上一次,他瞞著真相,張歐美一怒之下從國外逃回國內;這一次要是再瞞,人會不會乾脆從國內飛到地球另一頭?再也不回頭?
外面工地上吵翻了天,家屬們堵門砸招牌,助理焦頭爛額地來回跑。
可李澤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得趕緊回家,盯著張歐美,生怕他一個轉身就消失在機場。
沒想到,張歐美卻輕飄飄地開口了:“不就是額頭一道傷嗎?你們不想說,無非是怕我想太多。
再說了,你現在連藥都找著了,我還怪你甚麼?”
自從他從國外回來,李澤俊因為隱瞞公司的事被他狠狠罵過一次,甚至因此被人趁機擄走。
那次之後,張歐美就懂了——有些隱瞞,未必是背叛,反而是護著他。
所以這一次,他也懶得追究。
“我聽醫生的,老老實實待在屋裡,等你把那東西搞定,治好了我的傷。”他頓了頓,眸光微動,“但李澤俊,你這次必須給我講清楚——為甚麼要去國外?那女人,是不是真的跟我有關?”
如果李澤俊是因為他,才被迫答應聯姻;如果他當初誤會對方,把他一個人扔在國外,還賭氣爬山不願回來……那他這輩子都會愧疚到骨子裡。
“你先讓我把手頭工地的事處理完。”李澤俊看著他,語氣堅定,“然後我一字不落地告訴你所有事。
還有——那女人,我絕不會娶。
就算她爹手裡攥著救命的東西,我也不會踏進她的婚禮半步。”
他從未正眼瞧過那個女人。
所謂的聯姻,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戲。
他假裝妥協,只為更快拿到證據。
只要東西到手,婚約立馬作廢。
可世事難料。
證據剛到手,轉眼就被搶走。
緊接著,張歐美被綁,對方拿他當籌碼,逼李澤俊點頭成婚。
那一刻,他不得不應下。
畢竟,張歐美本就有傷,又是在國外,情況複雜。
如今人又被抓走,生死未卜。
他還能怎麼辦?只能咬牙答應,混進對方家裡,再想辦法把人安全帶回國內。
“對了,”張歐美忽然轉移話題,語氣淡淡,“你工地那邊到底甚麼情況?我看你助理都在那兒蹲了好幾天了,怎麼到現在還沒擺平?那些家屬,到底鬧哪一齣?”
家屬又來工地鬧事了。
張歐美站在圍擋邊,眯眼望著那群堵在門口哭嚎的人,心裡冷笑。
要是工地真沒問題,誰家父母會天天往這兒跑?可公司的事她從不插手,李澤俊那邊她更懶得過問——但眼前這一出,明顯不對勁。
“錢我們給了,三番兩次地賠,他們卻死活不走。”李澤俊揉著太陽穴,語氣發沉,“現在連監控都查不了,那些家屬一見人調錄影就衝上來攔,推搡保安,裝暈倒地,甚麼招都使。”
他煩得幾乎想撂挑子不管。
張歐美冷笑一聲:“你要查的監控對他們有利,他們巴不得跟你一塊翻個底朝天。
現在拼了命阻你,說明——查下去,斷的是他們的財路。”
李澤俊一怔。
查清真相,反而對家屬不利?
這邏輯像根刺,扎進他腦子拔不出來。
兒子死了,不是該追責到底嗎?為甚麼反而怕真相浮出水面?
正擰著眉苦思,助理滿頭大汗地從門口衝進來,臉上還帶著幾道紅痕。
“怪事!”他喘著氣,“剛才趕那幫人走,拉扯間有個家屬口袋裡掉出一張名片——張明的。”
空氣猛地一靜。
“你說誰?”李澤俊眼神驟利,聲音壓低。
“張明……就是那個最近縮在家不敢出門的張明。”助理重複一遍,自己也覺得荒唐,“我起初沒在意,這種名片滿大街都能印,可……怎麼偏偏是他?”
張歐美眸光一閃:“張明現在跟鵪鶉似的窩在家裡,哪來的膽子煽動家屬來鬧?可他的名片,卻出現在鬧事者身上?”
李澤俊猛地站起身,眼底寒光迸現。
“把那個掉名片的家屬給我帶過來。
分開問,一個一個審,我要知道他和張明到底甚麼關係。”
這件事,絕不簡單。
正常人家孩子出事,哪怕拿了賠償,也會要個說法。
可這些人呢?先收錢,後反悔,把鈔票砸回專案部,還揚言“不準查監控”。
這不是講理,是滅口。
助理咬牙:“少爺,這些人根本不會說實話。
他們現在靠張明活著——只要攔住調查,錢就源源不斷地來。
一旦真相曝光,他們甚麼都沒了。”
“所以他們寧可讓兒子死得不明不白,也要保張明?”李澤俊嗓音冷得像冰。
“不是他們瘋了,是有人餵飽了他們。”張歐美冷笑,“張明給的錢,比我們賠的多得多。
他們不是來討公道的,是來演戲的。”
助理臉色發青:“可他們還是父母啊!兒子是怎麼死的都不想知道?就為了多拿幾張鈔票,閉著眼睛當幫兇?”
“人心喂不飽。”李澤俊緩緩開口,指節敲在桌面上,發出沉悶聲響,“人死在我們工地,責任甩不掉。
監控必須看,一個畫面都不能少。
他們攔一次,我就查十次。”
他抬眼,目光如刀。
“去把人帶來。
我倒要看看,這張明到底給他們灌了甚麼迷魂湯。”
會議室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空蕩的桌椅和滿地狼藉。
李澤俊靠在窗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眼神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剛才還吵翻天的家屬們,一個接一個走了。
不是心灰意冷,就是拿了別人的好處,悄無聲息地退場。
工地也變了味兒——工人們三三兩兩離開,腳步越來越輕,連錘子砸鋼筋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
整個專案像一具正在失溫的屍體,慢慢冷下去。
“把這些家屬再叫回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窗外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