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倒的第二天,他就殺回工地,把所有工人召集到一起,挨個盤問:
誰動了材料?誰改了施工圖?誰在夜裡偷偷進出?
沒人承認。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當晚安保形同虛設,有人趁夜潛入,對已建結構做了手腳。
這才導致承重失衡,整棟樓像紙糊的一樣轟然倒塌,活埋了十幾個工人。
“你說材料沒問題就真的沒問題?”人群中突然爆出發顫的怒吼,“我兒子死在裡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話?現在甩幾張鈔票就想打發我們?這是拿命填的債!”
李澤俊眸光一沉。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為公道而來。
他們是被人推出來的棋子。
只要他還在查,這些人就會一直鬧。
目的只有一個——阻止他找到監控。
有沒有監控?他自己也不確定。
但他必須賭一把。
“行。”他忽然鬆口,語氣平靜得嚇人,“我不攔你們討說法。
但今天,必須走人。
否則——就是妨礙調查。
到時候警笛一響,誰都別想體面收場。”
助理立刻補刀:“錢已經打了,各位好自為之。
今天要是還不撤,那就別怪我們清場了。”
“呵!”一個男人猛地踹翻塑膠凳,“我就知道!李澤俊和你這狗腿子根本沒安好心!甚麼叫‘妨礙調查’?我們孩子死在這兒,你們倒反過來趕人?”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警車鳴笛。
人群一陣騷動。
李澤俊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
他知道,幕後之人此刻一定也在盯著。
張明……你到底想毀我到甚麼程度?
他們的孩子,是在李澤俊工地用的劣質建材上,被壓成一攤血肉的。
現在這些家屬衝進工地討個公道,難道還錯了?
“你們要是真問心無愧,我們做父母的也不會賴在這兒不走!今天你李澤俊必須當面說清楚——那些建材,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話音未落,助理冷著臉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質檢報告,啪地甩在桌上。
“睜大眼睛看清楚!我們所有材料都經得起查,合規合格,鋼筋標號、水泥強度全在國家標準之上。
只要樓不高出限高,塌?根本不可能!”
他語氣一沉:“要麼是施工隊偷工減料,私自替換材料;要麼……就是有人半夜潛入工地,動了手腳。
跟我們的建材,半點關係沒有。”
人群炸了。
“你說這是報告,我們就信?李澤俊有錢有勢,隨便找個皮包公司出個假檔案,還不是輕而易舉?這種騙鬼的東西,也想堵我們的嘴?”
助理臉色鐵青,還想爭辯,卻被一片怒罵淹沒。
這些家屬根本不給時間,更不講理——證據還沒查清,他們就已經認定了兇手是誰。
“你們繼續鬧吧。”李澤俊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刀刮過鐵皮,“可你們越鬧,真相就越遠。
你們的孩子是怎麼死的,怕是永遠沒人知道。”
他是真的憋著火。
孩子死得不明不白,他比誰都急。
可這些家長呢?拿了錢,答應配合調查,結果才過了幾天?轉頭又拉了一幫人堵門鬧事,橫幅一掛,哭天搶地,活生生把工地變成了靈堂。
“今天我們就住這兒了!”一箇中年女人嘶吼著,眼眶通紅,“別說給幾百萬,就算你李澤俊把金山搬來,能換回我兒子嗎?不能!那我們就耗到底!”
李澤俊眯起眼,掃過這群披麻戴孝的人,忽然對助理淡淡道:
“既然他們不走,那就別凍著了。
去超市,被子、厚衣、熱水壺,該買的都買齊。
之前工人住的宿舍空著,帶他們進去住。”
助理愣住:“你讓他們住下?這些人是來砸場子的!你現在管吃管住,像甚麼話?”
“他們是來找孩子的命。”李澤俊冷笑,“那就讓他們住。
回頭再往他們卡里打一筆錢——情緒穩定了,嘴才可能松。”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銳利:“今晚,我要所有人加班。
把最近半個月周邊所有監控全部調出來,拼圖、還原、逐幀排查。
我倒要看看,有沒有人敢在凌晨三點,扛著鋼管偷偷翻牆進來。”
這些天,他不是沒動作。
暗地裡早派人摸遍了工地四周的小店、路口、電箱,零零碎碎收了二十多個探頭的畫面。
只等今晚整合,就能看清——那棟樓塌之前,到底有沒有“不該出現的人”。
助理低聲嘀咕:“給錢有甚麼用?這些人就是餓狼,喂不飽的。
你給他們再多,他們照樣鬧。
就算你把監控全翻出來,證明和你無關,他們也不會放過你。”
李澤俊沒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拂去肩上不知從哪飄來的灰。
風從廢墟吹來,帶著鋼筋鏽味和泥土腥氣。
他知道,有些人不想真相大白。
他們只想,藉著孩子的死,咬他一口血。
畢竟這房地產生意是李澤俊的盤,整片工地的命脈都系在他身上。
要不是因為他砸錢進來,誰會在這荒郊野嶺搭起這片鋼筋水泥?那些敢在建材上動手腳的人,衝的就是他李澤俊——靶心從頭到尾就沒偏過。
建材被掉包,樓塌了,孩子埋在裡面……這一樁樁血債,根子上燒的都是李澤俊的名字。
“今晚先在工地上湊合一晚。”李澤俊聲音壓得低,轉頭對張歐美說,“該給家屬準備的東西,你去趟超市看看。
要是他們有想買的,你可以帶人一起去。”
可助理一聽就頭疼。
李澤俊回了別墅,工地這邊卻像炸了鍋。
這些家屬死死賴著不走,纏得他耳朵都快起繭。
現在居然還要他親自跑腿買東西,甚至帶著這群人去採購?開甚麼玩笑。
他抓起車鑰匙,走到人群前,語氣冷下來:“說吧,要買甚麼?有沒有人真願意跟我走一趟?”
沒人應聲。
別說出門了,就連給他們備好的被褥、臨時搭的休息區,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幾間還沒拆架的工棚,他們是打死也不會住進去的。
“你們那棟爛尾樓,建材一扒全是豆腐渣,整棟直接跪了。”一箇中年女人冷笑出聲,眼底泛紅,“誰知道你們工地其他房子乾不乾淨?萬一睡進去,半夜牆倒梁塌,正好幫你們滅口是不是?”
助理啞火。
他不懂,李澤俊為甚麼還要對這些人掏心掏肺?錢已經甩了幾百萬出去,安撫、賠償全跟上了,結果呢?人家不領情,反倒把會議室當根據地,佔著不走了。
“愛住不住。”他甩了甩手裡的鑰匙,轉身往回走,“你們不是要盯著李總嗎?行啊,我也不跑了。
東西不要,商店也不去。”
鑰匙“啪”地扔在會議桌上,清脆一聲響,像是他最後一絲耐心碎了地。
他煩透了。
這些人在工地上哭天搶地的時候,李澤俊二話不說就打了筆鉅款過來。
現在又要這要那,彷彿死的孩子是他們親手害的一樣。
可問題是——樓塌那天,材料是誰簽收的?流程是誰走的?他們明明每一步都按規矩來,誰也沒動過手腳!
可家屬不管這些。
他們眼裡只有李澤俊三個字,彷彿只要他是老闆,命就得由他賠。
“你們黑心資本家裝模作樣買的東西,我們不敢碰!”有人吼道,“我們現在待的可是會議室!這是李澤俊和股東們開會的地方,能有問題?這裡比你們那些鬼屋強一百倍!”
這話一出,四周附和一片。
他們未必多在乎工人死活,但有一點很明白:李澤俊金貴,他常待的地兒,絕不會拿劣質建材糊弄。
會議室,成了他們心裡唯一安全的孤島。
助理冷笑:“給你們安排床鋪不去睡,非要擠在這兒?行,既然你們這麼鍾愛會議室,那就住著唄。”
他抬頭看了眼李澤俊,語氣微頓:“這些人鐵了心要佔會議室……李總,今天您只能委屈一下,我去附近訂個酒店。
工地邊上還有兩家,應該能住。”
讓李澤俊住進工地宿舍?不可能。
會議室又被佔了,堂堂專案掌舵人,總不能露宿天台。
“呵,住得可真不錯。”剛才說話的女人嗤笑一聲,“安排我們的時候,讓我們睡四面漏風的板房,被子還是臨時買的地攤貨。
你們總裁嘛,當然得挑最好的,誰讓人家是‘自己人’呢。”
助理翻了個白眼,沒吭聲。
來者是客,所以才給了住處、送了物資。
那些被子、零食、熱水壺,哪樣不是從李澤俊賬戶裡劃出去的?真輪到李澤俊自己,難道還會敷衍?
可眼下,道理講不通,情緒壓不住。
工地像一座沉默的墳,風一吹,全是孩子的影子。
而會議室裡燈光慘白,照著一張張疲憊又倔強的臉——他們守著這個象徵權力的空間,彷彿只要不放手,就能逼命運吐出一句道歉。
但李澤俊今天是鐵了心要查個水落石出——那群保安到底在工地上晃成甚麼樣了?居然讓人堂而皇之地闖進監控死角,在記錄本上亂塗亂畫,連建築材料都敢動手腳。
這哪是看工地,簡直是放羊!
酒店他不稀罕訂第二次,家屬那邊才是真頭疼。
不過他早就想好了:“他們要是非賴在會議室不肯走,你就買點吃的喝的往裡送,反正又不用真搭帳篷。
只要別讓他們衝進工地鬧事,隨便他們住哪兒都行。”
只要別把事情鬧大,天王老子要住板房,他李澤俊也能連夜給他蓋出來。
可一旦有人在工地上撒潑,監控一斷、證據一毀,再想找線索?難如登天。
張歐美這幾天一直窩在屋裡躺著,誰也不敢讓她獨處。
家庭醫生更是三天兩頭往她房間跑,生怕她一不留神又暈過去——上次暈倒才剛醒,保姆前腳出門買藥,後腳她要是再栽下去,誰能兜得住?
“剛才你暈過去,我檢查過了,現在還覺得頭暈嗎?”醫生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