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輕巧,可眼底藏著心疼。
他知道李澤俊現在每多看一頁紙,都是在透支精神。
但他們沒得選——檔案要審,證據也得找。
助理正準備退出辦公室繼續忙手頭的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等等。”
筆被隨手擱在桌沿,發出清脆一響。
“之前你說,安排了個外國人要見我?是誰?”
李澤俊坐直了些,嗓音依舊沙啞,眼神卻亮了起來。
他問這話時,心裡其實沒真想著甚麼合作、專案,而是盼著——工作填得越滿,時間走得越慢,等他終於能踏進家門那一刻,或許,張歐美已經在等他了。
哪怕只是幻想,也能撐著他熬下去。
所以他一邊批著檔案,一邊硬撐著清醒,連空檔都要拿來會客。
助理站在原地沒動,眉頭微蹙:“總裁,歇會兒吧。
那人雖有資源,但也不差這一天半日。
等您把證據理清,把張小姐救回來,再去談也不遲。”
“不必。”李澤俊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約時間,就在公司見。
我要聽他講國外的情況,看他願不願意繼續合作。”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如果可以,對我們找證據,會有極大推動。”
他不想再踏出國門一步,更不想讓張歐美獨自面對那些黑暗。
所以,能借的力,一個都不能放過。
助理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他知道,一旦李澤俊下了決定,八頭牛都拉不回。
“行。”他轉身朝門外走,“我這就聯絡他,請他來公司詳談。
您想問的、想查的,我會讓他一一說清楚。”
“下午吧。”李澤俊盯著電腦螢幕,語速不急不緩,“上午我能搞定這批檔案,你也知道我的效率。”
助理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您真忘了我為甚麼出現在這裡嗎?”他聲音輕了些,卻字字清晰,“是因為您頭痛到沒法思考,站都站不穩,我才不得不頂上來。
別把自己逼太狠,總裁。”
空氣靜了一瞬。
李澤俊沒回頭,只是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隨即繼續敲擊。
“正因為我知道自己倒不得,”他低聲道,“所以才更要撐住。”
要是李澤俊真給自己扛這麼狠的擔子,一天之內把堆成山的檔案全啃下來,怕是腦仁都得炸裂。
可這人偏不聽勸,越是壓得喘不過氣,越要一頭扎進工作裡,彷彿只有在報表和合同中才能穩住那顆亂跳的心。
別人拼的是業績,他拼的是命。
助理站在門口看得直皺眉——辦公桌上攤開的檔案像雪片一樣層層疊疊,李澤俊指尖翻頁的速度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陽光斜切過他的側臉,映出眼底一片青灰,卻掩不住那股近乎執拗的狠勁。
“不是讓你去聯絡客戶嗎?”他頭也不抬,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再不去打那個國際電話,下午人家檔期被搶了,合作談個鬼。”
明明是對方主動貼上來求合作,可李澤俊偏要擺足姿態,面子不能丟,節奏更不能亂。
助理嘆了口氣,點頭轉身,心裡卻嘀咕:你當你是鐵打的?這些檔案換成三個普通職員也得熬通宵,你一個人就想吞下去?
但他知道勸不動。
這位總裁向來如此——心越亂,手越穩;情緒越崩,效率越高。
彷彿用盡全力運轉大腦,就能把某些藏在深處的東西壓下去。
“行,我這就打電話。”助理低聲應著,“不過您那位外國朋友,估計專程為見您才來的。
這幾天天天在樓下轉悠,攔都攔不住,約走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話音未落就被揮手打斷。
“安排好時間,帶人進來。”李澤俊語氣不容置疑,“別讓我等。”
助理只能認命地退出辦公室。
門剛合上,另一道身影便從走廊拐角閃了出來——是米書,李澤俊直屬秘書部的核心成員。
他一把拽住助理,壓低聲音問:“總裁現在狀態怎麼樣?我剛才送資料進去,看他臉色發白,走路都有點飄……要不要乾脆讓他回家?我們幾個加個班,把這些檔案分了就是。”
這兩天的檔案並不算棘手,無非是些審批流程和專案複核。
他們團隊齊上陣,頂多通宵一輪,完全能扛下來。
何必讓李澤俊自己硬撐?
助理冷笑一聲,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還真好意思說讓他休息?你自己倒輕鬆,電話一通就被我叫回來頂班,現在還在這兒演甚麼心疼上司?”
說著直接把他往邊上一推:“別折騰了!他在裡面坐了快四個小時,連口水都沒喝。
你以為他會聽誰的?你能把他勸出門?還是能逼他去看醫生?省省吧!”
米書被推得踉蹌一步,卻仍不死心:“可他這樣下去遲早出事!再說了,張歐美呢?她不是每天準時來公司陪他的嗎?今天怎麼影子都沒見一個?”
這話剛出口,他自己就察覺到不對勁。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辦公室內,李澤俊筆尖一頓,紙面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外面的聲音雖輕,但字字清晰,砸進耳膜。
助理猛地回頭,眼神凌厲如刀:“你瘋了?在這種地方嚼甚麼舌根!總裁跟張歐美好著呢,你少在這胡咧咧!真想丟飯碗是不是?”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完的,隨即一把扯過米書,將人拖離門口。
他知道,有些話不能提。
尤其關於那個名字——張歐美。
自從她突然消失的這三天,李澤俊就像換了個人。
表面依舊冷靜自持,實則每一根神經都在繃緊邊緣瘋狂震顫。
他越是沉默,手底下的活就越猛,彷彿要用工作的轟鳴聲,蓋住心底那一片空蕩迴響。
助理不怕他累垮。
他怕的是,一旦停下來,那個人就會徹底塌。
所以誰都不能再往那道裂縫裡撒鹽。
尤其是——
“閉嘴,回去幹活。”助理鬆開手,冷冷掃他一眼,“如果你想幫總裁,就管好你的嘴,把手上的事做到極致。
其他的,輪不到你操心。”
“張歐美那事兒你可別亂傳,壓根就沒分手——今天沒來公司陪李澤俊,是因為臨時出了點狀況,懂?別自己腦補一堆狗血劇情。”
秘書輕點下頭,話音剛落,旁邊飲水機前就走來一人。
那人接水時瞥見兩人靠得近、聲音壓得低,眼神一眯,嘴角立馬翹了起來。
“喲,這不是說好今天休假的助理嗎?怎麼又溜回來了?還拉著秘書躲這兒咬耳朵……你們倆該不會真有點甚麼吧?”
助理還沒開口,秘書已經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水杯,“哐當”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瞎扯甚麼?我們聊的是總裁的身體狀況,關心公司高層不行啊?腦子有毛病才想成那樣!”
那人低頭瞅了眼幾乎裂開的杯子,聳聳肩,拖長了調子:“哦~原來是在‘關心’身體啊……嘖,反應這麼大,越描越黑咯。”
說完轉身就走,背影寫滿不信。
等腳步聲遠了,秘書才狠狠推了助理一把:“都怪你!有事不能在辦公室門口說清楚?非拽我到這種犄角旮旯嘀咕,現在好了,一個接水的都能編出段子來!”
他可是正經人,還想在公司穩穩混下去,誰要背上個“和總裁助理不清不楚”的八卦名號?
助理卻一臉無謂:“慌甚麼?我又不是沒物件的人,還能對你圖謀不軌?再說了,你現在聽我說重點——以後在李澤俊面前,一個字也別提張歐美,明白嗎?”
秘書眉頭擰成疙瘩:“可你不覺得奇怪嗎?你說他們沒分手,但又不讓提她名字;她說好天天陪著李總,今天卻突然消失……還說甚麼‘出了事’?你當我是傻的?”
他盯著對方眼睛,“你實話告訴我,到底出甚麼事了?”
助理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不是我不說……是現在提不得。
你要是在他面前提起張歐美,他只會更瘋地工作,拿命拼給他看。
可我真怕……哪天拼到最後,人沒了。”
他聲音壓低,近乎耳語:“他們在國外吵了一架,張歐美先回國了,說是不想待在國外了,其實是想冷靜一陣。
人沒散,心也沒冷,只是暫時避一避。”
秘書愣了愣,隨即恍然:“所以……根本沒分手?就這點破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你以為呢?”助理苦笑,“可你知道李澤俊現在甚麼樣嗎?通宵批檔案、會議連軸轉、飯都不按時吃……他就是想讓她知道——你看,沒有你,我也能撐住,甚至撐得更狠。”
秘書聽得心頭一震。
“這哪是挽回感情,這是拿命在賭啊……”
“所以拜託你,”助理認真看他一眼,“別再在他面前提她。
等她回來那天,要是看到李澤俊瘦成皮包骨、站都站不穩,你說她會不會心疼到崩潰?”
秘書緩緩點頭:“行,我懂了。但你也盯緊點,別讓他真把自己熬垮了。”
“今晚我還得幫他約個外賓見面,忙都忙不過來。”助理揉了揉眉心,“你趕緊回去幹活吧,別在這兒繼續給人添談資了。”
事情問清,秘書也就不再多留,轉身回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