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半年前那起轟動一時的匯豐銀行搶劫案是誰幹的,但沈壁心裡一直懷疑,那背後少不了李澤俊的手筆。
原因很簡單,全港島,只有李澤俊有這個膽量和實力敢玩這麼大的局。
只是可惜,沒有證據,哪怕他再懷疑,也拿李澤俊無可奈何。
如今的李澤俊,早已不是昔日那個靠武力說話的社團大哥。
他近來的種種舉動,已經讓沈壁徹底領教了這個年輕人的厲害之處。
沈壁對李澤俊的警惕之意愈發濃烈,這份戒心甚至比對港督彭佳康的還要深重。
彭佳康雖為港督,但他的任期是有限的,幹完這一屆就可以返回港島。
他與李澤俊之間的摩擦,其實更多是港英正府和鷹國正府與李澤俊之間的利益衝突所致。
而一旦北方正府收回港島,這些矛盾也許就隨之化解了。
但匯豐銀行就不一樣了。
雖然名義上它是總部設在鷹國霧都的外資銀行,但所有人都清楚,它的業務九成集中在港島和南洋地區。
港督可以離開港島,港英正府也可以撤離,匯豐銀行卻無法抽身。
它是真正與李澤俊站在對立面上的勢力,連帶四大洋行也一樣。
哪怕將來港英正府撤了,這些洋行也會像寄生蟲一樣賴在港島不走。
只要他們還想繼續攫取利益,就必然要與李澤俊正面對上。
可即便如此,沈壁怎麼也想不明白,李澤俊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找上自己。
“咚咚咚——”
“沈先生,李先生到了。”
正當沈壁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敲門聲響起,隨之傳來的還有他的秘書聲音。
“請李先生進來。”
沈壁語氣平靜地吩咐道。
幾秒鐘後,李澤俊走進了辦公室。
他那張在洋人眼中也稱得上英俊的面龐出現在沈壁視野中。
“李先生,你好。”
作為主人,沈壁起身迎接,態度非常和氣地率先打招呼。
“沈先生,你好!”
李澤俊也面帶微笑地回應。
“李先生,請坐,想喝點甚麼?茶還是咖啡?”
等李澤俊坐下後,沈壁又禮貌地詢問他想喝甚麼。
“沈先生,我們就別客套了,時間寶貴,還是直接談正事吧。”
李澤俊擺擺手,語氣平和地說道。
他可沒興趣喝甚麼洋味的飲品。
“也好,李先生請講。”
沈壁笑了笑,目光溫和地看向李澤俊。
“沈先生,我很好奇,這次你們匯豐銀行到底借了李半城多少錢?”
李澤俊望著沈壁,笑著開口。
沈壁一聽,臉上的笑意頓時收斂,神色平靜地說道:“李先生,這屬於我們銀行的商業機密,恕不奉告。”
“呵呵,沈先生不說也沒關係,不妨先看看這個,或許你的想法會有些改變。”
李澤俊一笑,從隨身帶來的公文包中抽出一沓檔案,遞到沈壁面前。
沈壁凝視李澤俊片刻,才伸手接過檔案,緩緩翻閱起來。
“……”
只是掃了一眼,沈壁便感到一陣頭皮發涼。
那厚厚的一沓,不是別的,正是鮑玉剛、賀東、李兆紀、胡應星、郭得勝等人將自己所持太古集團股份轉讓給李澤俊的正式協議。
這一刻,他才明白,這幾日股市上瘋狂拋售太古股票的幕後黑手,不是賀東,而是眼前這位笑容溫和的男人。
更讓他震驚的是,李兆紀、胡應星、郭得勝三人竟然被李澤俊策反了,不僅背棄了鷹國,還背得如此徹底!
至於李半城,更是蠢到把自己手上的太古集團股份轉給了這三人。
簡直愚蠢至極!
沈壁只覺得心頭怒火中燒,彷彿有千萬匹草泥馬在心中奔騰而過。
“沈先生,你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數學應該不差,我就不多解釋了。”
李澤俊看著沈壁驟變的臉色,笑意不減地說道。
“李先生,你究竟想幹甚麼?”
沈壁臉色陰沉,盯著李澤俊,一字一句地問道。
他不用細算也明白,如今李澤俊已是太古集團的最大股東,雖然尚未絕對控股,但已經擁有了相當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比如提名董事會成員、向董事會提交議案,以及最關鍵的一項——審查賬目並查閱太古集團所有資料。
而沈壁最擔心的,也正是李澤俊動用這項權利。
讓太古董事會里多幾個華人面孔,或者李澤俊提幾個議題上會討論,對太古集團和洋人方面來說都不算甚麼大事。
畢竟匯豐銀行和施懷雅家族手裡握著太古集團近半數股權,足以否決李澤俊提出的任何議案。
但他們卻攔不住李澤俊查賬。
身為洋人的沈壁,非常清楚洋人在港島那一套運作方式。
幾大英資洋行,包括匯豐和渣打,設立了多少名目繁多的俱樂部、慈善組織,目的就是為了把港英正府高層餵飽,好讓這些公司賺得更多。
不僅如此,這些頂級英資企業還與馬會等英國本土機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一旦這些內幕被抖出來,對於洋人來說,將會帶來極大的麻煩。
甚至可能比當年港島政治部那些年積累下來的資料曝光還要嚴重。
更棘手的是,政治部的資料最多一把火燒個乾淨,人證物證全滅。
但太古集團不同,它是一家上市公司,若敢銷燬賬本,不但股民不會答應,港島證券監管機構也會出手處罰。
到時候李澤俊很可能會藉機把整個太古集團吞下。
港島證管處是港島唯一一個洋人無法完全掌控的部門,洋人最多隻有監督權。
不是英國人不想控制這個肥差,而是美國人提出要求:如果港島想維持遠東金融中心的地位,就必須確保證管處的中立。
洋人捨不得港島、省島、南洋那邊的財路,才不得不容忍一個不受自己掌控的監管機構存在。
而這一點,也被李澤俊提前算到了。
“沈壁先生,在我回答你之前,先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們匯豐銀行這次批給李半城多少貸款?”李澤俊聽完沈壁的質問,不急不緩地反問。
“五十億港紙。”
沈壁低聲回答。
“哎喲,果然是匯豐銀行,港島乃至遠東首屈一指的大銀行,一出手就是五十億,真是財大氣粗。”
李澤俊笑吟吟地看著沈壁說道。
但在沈壁聽來,這話說得格外刺耳,心裡一股火氣騰地就冒了出來。
“李先生,你到底想幹甚麼?”
沈壁強壓怒火,盯著李澤俊緩緩問道。
“沈壁先生,我希望你們匯豐銀行立刻撤銷對李半城的五十億貸款。”
李澤俊一字一句地說道。
沈壁沉默了。
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前幾天李澤俊在股市上對太古集團的動作,不過是幌子。
他真正的目標,是李半城,是昌江集團。
沉默幾秒後,沈壁緩緩開口:“李先生,你應該清楚李半城在我們匯豐銀行體系中的意義吧?”
“我不清楚,也沒興趣知道。
我只想問一句,你們匯豐銀行能不能立刻對外宣佈撤銷這筆五十億的貸款。”
李澤俊語氣乾脆,不留退路。
此刻,沈壁臉色難看至極,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掙扎。
如果出手保李半城,那麼太古集團那些賬目被公開後,整個港島都會受到衝擊,包括港英正府、幾大洋行、匯豐、渣打都跑不了。
可如果選擇不救……
沈壁在匯豐港島總部的這十幾年,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扶持李半城。
正是靠著李半城,他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李半城是匯豐“養狗計劃”最成功的案例。
如果他倒了,十餘年的佈局將毀於一旦。
而李澤俊的狠在於,他要求匯豐在這個時候公開收回貸款,等於是告訴整個港島的買辦:真出事了,你們這些狗,想保也保不住。
這種局面,正是沈壁最不願看到的。
這一瞬,沈壁的心裡翻江倒海,一時之間竟難以決斷。
他沉吟片刻,最終將目光落在李澤俊身上,緩緩開口:“李先生,能否給我二十分鐘時間?二十分鐘後,我再給你明確答覆。”
“當然可以,沈先生。”李澤俊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從容。
儘管兩人視線平齊,但李澤俊的眼神中隱約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場,彷彿早已掌控全域性。
沈壁微微頷首,道了聲謝,隨即拿起電話說道:“福瑞德,帶李先生去休息室稍坐片刻。”
片刻之後,李澤俊被秘書帶離辦公室,沈壁立刻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是匯豐銀行的沈壁,請幫我接通港督先生,有要事彙報。”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回應:“好的,沈經理,我這就為您安排。”
不多時,電話接通,彭佳康的聲音傳來:“沈經理,這麼急找我,有甚麼事?”
沈壁沒有遲疑,將剛才與李澤俊的談話內容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
聽完後,彭佳康的臉色明顯變了。
他雖早知太古集團在股市上節節敗退,但沒想到局勢竟已惡化至此。
“媽的,資金、政策都給了你們,居然還幹不過一個華人,簡直廢物!”
他在心裡怒罵一通,隨後沉聲問道:“沈經理,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