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滾?!”皇帝低吼一聲。
領頭的趕緊揮手,一群人灰溜溜退出門,連腳步聲都不敢重。
只剩三人。
皇帝默默拉了張椅子坐下,匡睿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實,腳翹在板凳腿上。
鳳姐還跪著。
匡睿嘆了口氣,柔聲道:
“鳳姐,您這膝蓋還撐得住嗎?歲數不饒人啊,您要是跪出毛病來,我這心裡可過不去。”
“您生誰的氣,也不能跟自己過不去,對吧?”
他嘴皮子翻得飛快,三句五句,終於把鳳姐勸得挪了挪身子,半蹲半坐,總算沒再貼地了。
可——一眼都不瞧皇帝。
皇帝偷偷瞄匡睿一眼,眼神像求助的狗:現在咋辦?
匡睿回了個“演!”的眼神。
皇帝吸了吸鼻子,聲音突然哽了:
“我……其實想了好久。”
“騙你,是我錯。
你說得對,就算我是為你好,我也違背了承諾。”
“今天來,不是要你原諒我。”
“是來……跟你告個別。”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出來了。”
“你說的那句話……‘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我現在信了。”
他聲音越來越低,眼眶紅得像泡了辣椒水。
鳳姐動作一滯,遲疑地、緩緩地,扭過了頭。
皇帝一看有戲,眼淚說來就來:
“你知道嗎?我在宮裡,從小沒人叫我‘阿哲’。”
“所有人都喊‘陛下’。”
“我沒玩過風箏,沒吃過街邊糖葫蘆,沒趕過廟會。”
“可那段時間……在你這店裡,他們不喊我陛下,他們喊‘小哥’。”
“有人給我留飯,有人笑話我飯量大,有人……問我累不累。”
“沒人拿我當皇帝,他們都拿我當個人。”
“那時候……我才是真的活著。”
他哭得鼻涕都快淌到下巴,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鳳姐低頭,手指輕輕攥著裙角,一滴水,悄無聲息砸在青磚上。
“我想留在這兒,可我心裡清楚,從我說謊的那刻起,我就沒資格再站在這兒了。”
“鳳姐,這真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我喜歡你,我真的……特別喜歡你。”
匡睿在心裡偷偷給他比了個贊。
鳳姐那張跟石頭似的臉,總算裂開了一道縫。
就在皇帝轉身要走時,鳳姐第一次開口喊住了他。
沒叫“陛下”,也沒叫“皇帝”,而是喊了個早就沒人叫過的名字——
“小龍——”
皇帝腳步猛地一頓,可還是沒回頭。
“你真想當回那個小龍?”鳳姐聲音輕得像風吹紙,“那就證明給我看。”
這下,皇帝徹底繃不住了,聲音都岔了:“你讓我怎麼證明?!”
他隨便揮揮手,就能讓龍鳳店擠滿人,可他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也不是他想回來的方式。
“我認識的小龍,是個跑腿的小夥計,啥都能幹,連咱們對面那家店的活兒,都被他攪黃了,給我撈了大把生意!”
“我不需要甚麼大人物。
我就要那個會熬夜搶客、會偷偷塞我熱包子、會為了我跟人拼命的小龍回來。”
“他怎麼回來,我不管。
我只要他。”
皇帝臉上的笑容,瞬間炸開,像過年放的炮仗。
當著一屋子人的面,他一把扯下金絲繡的黃袍,順手抓起牆角那件洗得發白的粗麻衣,三下五除二換上。
動作麻利,臉上的勁兒,跟中了五百萬一樣。
“我能!我肯定能!你等著瞧!”
匡睿看著,心裡嘀咕:這愛情,真是能把人整得連自己姓啥都忘了。
他忍不住衝小龍的方向豎了根大拇指。
更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小龍直接住進了他隔壁房間。
美其名曰:“想多感受下店裡的煙火氣。”
實則啥心思?瞎子都看得出來。
匡睿抽了抽嘴角,沒戳破。
識相,是生存的基本功。
熱鬧了一天的龍鳳店,終於安靜下來。
可這夜,有人翻來覆去,睡不著。
匡睿打了個大哈欠,拎起油燈,拉開門——
“半夜三更,敲門幹嘛?”
站在門口的,哪還有半點皇帝樣?滿臉堆笑,跟個想討糖吃的小孩兒似的。
“我想……親手給鳳姐做頓飯。”
匡睿一挑眉:“你不是要當回小龍嗎?光喊口號,算哪門子小龍?”
“誰說當小龍就不能做飯了?”皇帝搓著手,眼睛亮得像點著的蠟燭,“我決定了,從今往後,我就是鳳姐的專屬廚子、保姆、勤雜工!她想吃啥,我親手做;她想喝熱湯,我親自熬!只要我在店裡,她就別想餓著、凍著、委屈著!”
“但我不會做飯……”他一臉真誠,“所以,得麻煩你教教我。”
他在店裡吃過兩次匡睿的手藝,那味道,這輩子忘不掉。
匡睿沒推辭。
早點教完,他好回自己世界,繼續開他的小館子。
他可是惦記著去體驗一百種人生呢。
“行,那我教你個最簡單的——蛋炒飯。”
“學不會,趁早放棄,別浪費彼此時間。”
廚房裡只剩半鍋冷飯,兩人也沒敢弄大動靜。
匡睿把檯燈挪到角落,用它的微光,點著了灶臺邊的小油燈。
接著,劃了根火柴,點燃柴堆。
爐火一跳,暖光搖晃。
“別整那些花裡胡哨的。”他拎起飯盆,“今天中午剩的飯,拿過來。”
他倒出一小碗,敲開兩個雞蛋,攪勻,倒進飯裡,撒一把蔥花,拌勻。
鍋燒熱,倒油——沒豬油,就用最普通的菜籽油。
“油熱了再下飯,蛋液要裹滿每一粒米,不能糊,不能黏。”
“飯得一粒是一粒,香得像剛出鍋的太陽。”
“出鍋前,再撒一把蔥花。”
“鹽,你敢放就放;不敢放,加點海帶片,也能提鮮。”
他沒多解釋——這人是皇帝,海帶肯定吃過。
一盤熱騰騰的蛋炒飯端出來,香氣直衝腦門。
huangdi眼珠子都快貼鍋上了,筷子都等不及,夾起一大口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眼睛猛地睜大。
他當皇帝那會兒,山珍海味吃遍了,御廚的手藝,堪稱人間極致。
可眼前這一碗——糙,樸素,油星子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