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湯?那是救星。
不用多,兩把菜葉子,湯一泛綠,舀出來往盆裡一倒,就是降火神水。
果然,沒過一刻鐘,大夥兒幹完兩碗飯,個個臉紅脖子粗,汗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
有人直接趴桌喘氣,有人掐著嗓子喊:“水!給老子水!老子快被辣出三魂七魄了!”
可還沒等別人接話,又有人拍桌吼:“你管它辣不辣!你只管說——這味道,值不值一條命?”
“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就是宮裡御廚做的滿漢全席,也不如這口辣椒炒肉香!”
誇的人一個比一個瘋,聲音一個比一個響。
匡睿在角落裡聽得直笑,心裡踏實得很。
但他還是出聲提醒:“別貪嘴啊,這玩意兒吃多了傷胃,別回頭半夜疼得滿地打滾。”
說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是你們還有別的想吃的,趁現在說,我過幾天就走了。”
這話一落,整個屋子瞬間靜了。
所有人都像被掐了脖子,齊刷刷扭頭看他。
“先生,您為啥要走?”一個小二第一個衝出來,聲音都啞了。
匡睿沒答,只笑了笑:“我跟你們,不過是偶然住一晚,緣分到了,也該散了。”
小二一聽,眼眶直接紅了:“您不知道!您做的飯,是救了我們的命!您走了,咱們以後吃啥?喝西北風嗎?”
其他人也都低下頭,眼神空洞。
他們不是不想留人,是根本留不住。
人家隨手甩十兩銀子,跟扔碎紙片一樣。
名字都不說,住哪也不提,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
匡睿看著他們蔫頭耷腦的樣子,心裡反而鬆了口氣。
他本來就是故意的。
釣人,就得先扔鉤子,等魚自己咬。
現在魚群都圍過來了,還急甚麼?
他揹著手,慢悠悠走到櫃檯,隨手扔下幾兩碎銀,說:“你們不用慌,我在這兒還得待一陣子。
想吃啥,說,我聽著呢。”
說完,頭也不回,上樓去了。
另一邊,正德皇帝帶著一隊貼身高手,風一樣衝進城裡。
那幾個高手臉色比皇帝還鐵青——萬一路上再來一撥刺客,他們的腦袋今晚就得搬家。
“陛下,真不用這麼急啊?那姑娘就算再傲,您貴為天子,也該緩緩,好好商量啊。”
那人嘴上說,心裡罵:這女人膽子是真大,敢扇皇帝一巴掌?活膩了吧!
可皇帝一句話就把他堵了回去:“閉嘴。”
兩個時辰後,一行人風塵僕僕趕到鎮上。
可眼前這街——冷清得跟鬼市一樣。
“人呢?早上還熱鬧得像廟會,這會兒連個賣煎餅的都沒了?”
路人被攔下,嚇了一跳,指了指巷子深處:“你們是外地來的吧?趕快來晚了——龍鳳店那兒,來了個神仙廚師!做的菜,一口下去,能讓你哭著跪著喊爹孃!”
“他帶了種辣東西,咱們從沒見過了!香得魂都沒了!”
正德皇帝壓根不廢話,掏出一錠金子砸過去:“謝了。”
話音未落,人已朝龍鳳店狂奔。
等他一腳踹開店門——
滿屋桌椅空空,碗筷收淨,灶火已涼。
連鍋都刷得鋥亮。
“這味道,絕了啊!”
龍鳳店的門原本關得嚴嚴實實,可外頭那幫人壓根不講規矩,直接一腳踹開,木板“哐當”一聲撞在牆上,震得整間屋子都在晃。
店裡的人全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可等他們看清來人身上那套鎧甲,連呼吸都快停了——是御前親衛!天子身邊的貼身刀鋒!
這幫人平日連皇城門口都不多露面,誰見了都得燒香拜佛,生怕惹上晦氣。
可現在,他們居然全擠進這破舊小客棧?!
難不成……老闆娘惹上大麻煩了?
“大膽!見到聖駕竟不跪?”為首那人一聲厲喝,底下立刻“撲通撲通”一片,人像被雷劈倒的韭菜,齊刷刷趴了一地。
可皇帝根本沒看他們一眼。
他的眼睛,死死鎖在那個瘦弱清秀、跪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他想走過去,腳卻像被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鳳姐……”他嘴裡無聲地念著,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可就是這聲呢喃,吵醒了樓上的匡睿。
他迷迷糊糊揉著眼,嘀咕:“外頭鬧啥呢……”
翻身下床,趿拉拖鞋往樓下走,剛到天井,整個人就僵住了。
下一秒,他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皇帝居然往前幾步,站到了鳳姐面前,聲音抖得像風裡最後一片葉子:
“鳳姐……我不是故意的!那會兒氣昏了頭,說的那句話,你別往心裡去!”
鳳姐連頭都沒抬,臉貼著地,嗓音冷得像結了冰的井水:
“陛下,我不過是個賣飯的賤民,您高高在上,別在這兒說這些話,我聽不得。”
“從前是我沒分寸,僭越了您的尊貴。
您沒殺我,已經是天恩浩蕩,我哪敢再妄想別的?”
每一句,都像鈍刀子割心。
皇帝臉上沒表情,可攥著的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裡。
他不能哭,不能怒,連呼吸都得壓著,怕驚了她。
“不!你怎麼能這麼想?”他聲音發顫,“我對你的心,你真一點都沒看見?!”
樓上匡睿腳下一滑,差點直接栽趴下。
——我的天爺!這皇帝是真不會說話啊!這時候還說這些,不是往刀口上撞嗎?
再不下去,鳳姐真能上吊給他看。
匡睿立刻整了整衣襟,擠出一副剛睡醒、魂都沒歸位的慌張臉,連滾帶爬從木樓梯衝下來,一個猛子跪在皇帝腳前:
“陛下!小的在樓上睡死過去,全然不知聖駕光臨!衝撞了您,小的罪該萬死!”
他一邊磕頭,一邊拼命給皇帝使眼色——快醒醒!你現在不是來辯解的,是來求饒的!
皇帝被他這麼一打岔,愣了半秒,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幹嘛來的。
“都滾!龍鳳店裡,除了鳳姐和這位先生,其餘人,全滾出去!違令者,丟上大街餵狗!”
誰敢不聽?
眨眼間,店裡空了一半。
還站著的禁衛軍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