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趙旭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匡睿低頭,從桌角拿起一雙木筷子,輕輕放到了孩子手邊。
“我們倆,真沒你大多少。
見過的人情冷暖,也多不到哪兒去。”
“可你瞧這雙筷子,單拎一根,你能看出它是彎的還是直的嗎?”
“只有另一根湊上來,一併一合,才知道它是不是真用了心。”
“人也一樣。
你不走近他,不看他怎麼待你,你永遠不知道,他是人,還是鬼。”
匡睿的聲音不高,卻像根針,輕輕刺進了孩子心口最疼的那塊。
孩子低著頭,慢慢吃完了那碗飯。
突然,他站起身,對著匡睿,結結實實鞠了一躬,額頭差點碰上桌面。
“我不知道你叫啥名,但我記住了。”
“我爸沒死。
家裡的東西,我不碰別人一分一毫。”
“我會好好用它,好好活著。”
“不讓他,白受這份罪。”
聽到那小孩噼裡啪啦說了一大堆熱血的話,匡睿心裡也跟著熱乎起來,可一撇眼,趙旭那張臉簡直像被雷劈過——抽抽得跟麻花似的。
匡睿壓根沒瞧見,光顧著點頭:“你這番話,真挺帶勁的。
不過夜深了,一個人亂跑不安全,先在我這窩一宿?”
小孩忽地一愣,眼睛一亮:“叔,能借你手機用下不?我叫管家來接我!”
他話鋒一轉,又笑嘻嘻問:“叔,你這店晚上才開?那我以後能來吃晚飯不?”
匡睿一樂:“夜宵隨便管,晚飯嘛……我那時候還沒上班,鍋都沒點著呢。”
十分鐘,一輛黑得發亮的超跑悄無聲息停在店門口,輪胎都沒壓出一點響。
一個銀髮老漢推門下來,西裝筆挺,像從老電影裡走出來的人。
滿臉褶子,眼珠子卻亮得像刀尖兒,一掃,空氣都凍住一半。
趙旭的臉,徹底扭曲成了一團爛面。
等那小孩鑽進車裡走遠,趙旭才猛地轉過頭,聲音都發顫:“老闆!你真不知道那娃啥來頭?他那管家……怕不是特工隊長轉世?”
“這劇本也太老套了吧?富二代離家出走、管家是高手、家裡一幫人想害他……這不是網文標配男主開場嗎?咱們這是誤入龍王副本了?”
匡睿一愣,心想——嘿,還真有點道理。
自己這小店,開張以來碰見的怪事能湊成一部《都市異聞錄》。
再來個隱藏大佬,好像也不算離譜。
“天快亮了,明天不上班了?”
趙旭一聽,差點跳起來:“我靠!都這時候了!”看眼表,轉身就跑,“明晚還來!老闆,給整點燒烤唄?”
“有材料就能烤,得看明兒早上進貨順不順。”
送走他,匡睿關上門,蹲在後廚慢悠悠和麵、發麵、揉麵。
中餐講究,有些菜得熬三天三夜,不是吹。
麵粉加水,聽著簡單,高手一捏,能給你變出千種花樣。
他動作慢,性格也懶,平時能躺就不站。
再說,還有系統撐腰,睡覺?那玩意兒早成了奢侈品。
可今兒邪門了——剛把麵粉篩完,櫃檯前悄無聲息坐了個人。
那人沒說話,就那麼盯著他幹活,眼睛亮得像能吸人魂。
匡睿一抬頭,差點把面盆扣自己頭上。
那人——穿著明黃龍袍,金線繡龍盤在肩頭,連袖口都泛著帝王光。
匡睿揉了揉眼,又掐了下大腿。
“先生……您……吃點啥?”
心裡直打鼓:這演戲的吧?還是……真把祖宗請下來了?
那人抬頭,眼窩深陷,黑得能滴墨,嗓音像砂紙磨鐵:“……來碗陽春麵。”
倆人誰都沒多問,像是早就約好了。
陽春麵?小菜一碟。
剩的湯底還在,面也擀了,打個蛋,燙一燙,三分鐘搞定。
筷子擱碗邊,面推過去。
按以前的套路,這人該開始講“我被親叔賣了”“皇后害我”“我逃出來只為找一碗熱湯”這種劇情了。
那人低頭猛吃,熱氣一蒸,臉都朦朧了。
匡睿忽然頭皮一炸——這張臉!
這眼神!這鼻樑這嘴角!
他腦子咔嗒一響——這不就是當年那部老土喜劇片《龍王夜訪小麵館》裡的皇帝嗎?!片尾他披著毯子,在小飯館裡嗦完一碗麵,回頭對老闆笑:“人間煙火,才是真龍榻。”
匡睿喉嚨發緊,悄悄揉眼,再看——沒錯!就是他!英氣不減,眼神卻熬得像漏了氣的燈籠。
他啪地一屁股坐在旁邊:“你……咋跑這兒來了?”
那人停筷,慢慢抬頭,眼神淡得像月光下枯井。
“人生嘛,哪有甚麼道理?我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沒人知道下一腳是陷進泥裡,還是踩著雲朵。”
他笑了下,那笑比哭還累。
“回去後,估計他們都說,我成‘爛柯人’了,進了山,吃了碗麵,出來世道就換了。”
匡睿嘆了口氣:“為情所困?”
那人沉默三秒,輕聲說:“情?是我親手放的。”
不知怎麼的,這人沒半點皇威,倒像個剛失戀的大學生,在小麵館角落,把憋了半輩子的話倒了個乾淨。
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神仙才敢進的店?
面吃完,他站起來,沒要錢,沒留名片,只輕輕說了句:“面,不錯。”
匡睿站在原地,傻樂半天:“得,我今天這碗麵,是被正德皇帝認證的。”
他摸出手機,:“明兒……買它一注?”
笑著關了店門,拖著身子回屋,一頭栽倒,呼嚕聲直接能掀房頂。
第二天鬧鐘沒響,他被人吵醒。
電話螢幕上——一個從沒見過的號碼。
匡睿眯了眯眼,心裡咯噔一下:這事兒,怕是還沒完。
他沒猶豫,直接點了“接通”。
電話那頭一出聲,他心裡就有數了——肯定是昨天那個管家。
“匡先生,您好,我是昨天在門口見您的那位管家。
這回打電話來,是想當面謝您對少爺的幫助。”
對方頓了頓,聲音放得特別輕,像怕驚著人似的:“我知道您心裡肯定在琢磨:這人是不是想威脅我?我真沒那意思。
您別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