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菜刀出鞘,五下,不多不少,白菜被劈成均勻的幾瓣。
他沒用刀去削那些老筋,而是拿根銀針,一根一根,把硬芯挑出來,針尖細得像繡花。
緊接著,又在白菜心上,扎出密密麻麻的細孔,針尖一點一點,像是在雕刻一朵還沒開的花。
“我這白菜,是照著‘開水白菜’改良的——得軟,得透,得有魂。”
“豆腐也得先煎一煎。
你看著就行。”
他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甚麼,把切好的白菜一片片鋪進白瓷盅,葉子輕輕撥開,像捧出一朵綻放的蓮。
瓷盅擱進蒸鍋,蓋上,十幾分鍾,靜待。
另一邊,鍋熱油冒煙,他才慢悠悠下豆腐。
[天爺,這哪裡是做菜?這明明是修文物!]
[這才是真正的中國匠人!跟那些國外的‘手工風’比,咱這是刻進骨子裡的講究!]
[凌晨四點!我現在衝過去還來得及嗎?!線上等,急!]
彈幕瘋狂刷屏,全是靈魂拷問。
趁著豆腐慢煎的工夫,匡睿回頭,笑了笑:
“不用特意趕。
有空再來,不急。”
“做這道湯,關鍵在豆腐——得煎出焦香,逼出豆脂。
湯才敢這麼白,這麼濃。”
“要是嫌不夠,加個蛋黃。
我吃過上萬碗湯,這點經驗,真不是吹。”
他明明看著就二十出頭,可那語氣,那眼神,像活了七八十年的老人。
趙旭站在旁邊,嘴張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終於懂了……你這小店為啥天天排不上座。
換我,我也天天來。”
匡睿只是輕輕點頭,沒接話。
“好了,現在,高湯下鍋。”
“想更鮮?泡發的海貝,放兩粒進去。
這是我給年輕人改的版本,不齁、不膩,剛好。”
鍋蓋一合,香味像活物,悄悄鑽出來——白菜的清甜,湯底的醇厚,混成一股讓人鼻酸的暖意。
趙旭猛吞口水,抬手一抹嘴,差點沒當場跪了:
“兄弟們,你們聞不到!這味兒,能把人魂兒都勾走!這幾千塊,我花得比買房還值!”
[你這是在犯罪!拿氣味殺我!]
[我發誓!等我中了彩票,第一個買能聞味兒的VR眼鏡!]
[光聽你念叨,我已經在夢裡把湯喝光了……還打了個飽嗝。]
匡睿緩緩揭開鍋蓋。
乳白如奶的湯汁微微翻騰,豆腐像漂浮的雲絮,輕輕蕩著。
他沒急著盛,先讓湯悶一會兒。
然後,才從蒸籠裡端出那個白瓷盅。
裡面的白菜,軟得像雲,嫩得像嬰兒的臉。
他捏著勺,小心翼翼,把熱湯一圈一圈澆進去。
剎那間,白菜在湯裡舒展開,如一朵白蓮緩緩綻放。
湯的醇、菜的鮮、豆的潤,在這方寸之間,融為一體。
空氣不說話了。
時間也停了。
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鋪子,此刻不是食堂。
是凌晨四點的萬家燈火裡,唯一還亮著的、不滅的家。
直到他聽見匡睿喊他:“快來吃飯,別愣著了!”
“咱幹一天活兒,不就圖個熱乎飯嘛?你先吃,別客氣,錢這事兒,等你吃順了嘴,回頭再給也不遲。”
店外頭,有個瘦巴巴的小孩,正貼著牆角偷偷往裡瞄。
那孩子臉蠟黃,頭髮稀得能數清根兒,看著頂多十二三歲。
可你瞧他身上那件外套——牌子亮得晃眼,價格怕不是夠買一整車大白菜,跟他那副窮酸樣兒簡直像兩個世界的人。
他喉結一上一下,嚥著口水,眼睛死死黏在鍋裡冒的熱氣上。
憋了老半天,終於忍不住,悄悄掀開布簾,探進半個身子。
匡睿眼一抬,早瞧見了。
沒喊他,也沒攆人,只是衝裡頭說了一句:“趙旭,你在乎不?”
正扒拉著碗裡熱騰騰的湯的趙旭頭都沒抬:“吃我的,別管別的。”
那小孩一聽,立馬縮回脖子,小臉又耷拉下去,像被雨打蔫的秧苗。
匡睿沒吭聲,解下圍裙,隨手擦了擦手,繞過櫃檯,走到門口,輕輕一伸手:“進來吧,外頭冷。”
小孩怯生生地挪了進來,眼睛像兩顆浸在清水裡的黑葡萄,亮得讓人心顫。
匡睿一愣,突然轉身,快步回到直播鏡頭前,深深彎下腰,鞠了個躬。
“各位,今天這直播,我沒法繼續了。”
“明天同一時間,我回來,還是給你們做好吃的。
今天……我想先陪個孩子吃頓飯。”
說完,他轉身,從灶上盛了一大碗濃稠的豬蹄湯,輕輕擱在小孩面前。
那孩子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沒用筷子,直接捧起碗,咕咚咕咚幾口,湯底都見了光。
屋裡靜得能聽見油星子在鍋裡炸開的聲音。
趙旭舔乾淨最後一口湯,拍著肚子說:“我以前真當白菜豆腐湯是家常便飯,現在才知道,人家能端上國宴,不是沒道理的!”
他豎起大拇指,手指都快戳到匡睿臉上了:“一個字——絕!”
他爽快掃碼付了錢,目光卻忍不住飄向旁邊那個還低著頭的小傢伙。
他不是富人,也沒多大本事,可一看見這種孩子,心就像被人攥了一下,悶得慌。
匡睿看在眼裡,也沒多說,只是笑了笑:“有啥事兒,別憋著。
你一個人扛,太沉了。
有我們倆在,多少能分你一點重量。”
這話輕飄飄的,可在這凌晨冷風裡,像一爐炭火,暖得人眼眶發酸。
那孩子嘴唇抖了抖,忽然,一滴淚,“啪”地砸進空碗裡。
他慌忙抬手抹,可眼淚跟斷了線似的,越抹越多。
“我爸……出事了。”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我媽……早跑了。”
“家裡就剩我一個。
親戚們都跑來,說要幫我。
可他們看的,從來不是我,是我爸那筆錢。”
“後來他們知道他醒不過來了……錢歸不了我……人就全沒了。”
他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像嚥下一口滾燙的刀子:
“最狠的,是我親叔。
他就站我爸病床前,指著鼻子罵——‘你這麼活著,就是浪費空氣!不如趕緊死!’”
他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問得特別小聲:“……世界怎麼了?我哪兒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