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天兵天將,硬生生地被那些灰毛猴子分身從花果山一路趕回了天庭的大門口。
南天門內,密密麻麻擠滿了丟盔棄甲的神將與天兵。他們面如死灰,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再無一人敢踏出門檻半步。
李靖躲在眾神將的最後方,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他死死盯著門外那個扛著烏黑鐵棒、步履悠閒的灰毛猴子,心中的恐懼終於徹底壓過了屈辱。他知道,自己這十萬大軍,今日算是徹底潰敗了。
通明殿內,訊息如雪片般飛入。
玉皇大帝端坐於九龍金椅之上,聽著殿下靈官顫聲稟報南天門外的戰況,面色依舊如常,不見絲毫慌亂與暴怒。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種看透三界興衰的絕對冷酷。楊戩和王靈官聯手未能建功,十萬天兵被一人逼退,這猴子的神通,已然超出了天庭常規武力所能鎮壓的極限。
若再調兵遣將,不過是平添傷亡,徒惹三界笑話。
玉帝微微抬手,打斷了靈官的稟報,聲音平穩而威嚴,在大殿內清晰迴盪:
“傳旨著遊奕靈官同翊聖真君上西方請佛老降伏。”
殿內群臣聞言,皆是心中一凜。玉帝用的是“請”字,而非“宣”或“調”。這三界之中,能讓玉帝用上這個字的,唯有西牛賀洲靈山大雷音寺的那位世尊。
遊奕靈官與翊聖真君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領旨出殿,駕起祥雲,徑出南天門外,繞過那猴子與萬千分身所在的雲頭,直奔西牛賀洲而去。
不過多時,二位真君便到了靈山,由四大金剛迎入大雄寶殿,對如來佛祖行了禮,將玉帝旨意與花果山妖猴作亂、逼退十萬天兵之事細細說了一遍。
如來端坐九品蓮臺,聞言微微頷首,對眾菩薩道:“汝等在此穩坐法堂,休得亂了禪位,待我煉魔救駕去來。”
說罷,如來喚上阿儺、迦葉二尊者,辭了靈山,駕起金光,直奔三十三天而去。
金光在西牛賀洲的上空疾馳,瞬息萬里。
然而,當這浩蕩的佛光行至半途,卻突然在雲海中停頓了下來。
前方的罡風層中,一個身披錦襴袈裟的年輕和尚,雙手合十,靜靜地擋住了去路。
正是金蟬子。
如來看著眼前的二弟子,眼中沒有絲毫意外,那張萬年不變的威嚴面容上,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平和。
“金蟬子,你不在靈山聽講,攔我去路,所為何事?”如來的聲音宏大而悠遠,在雲海中迴盪。
“世尊。”
金蟬子抬起頭,直視著如來。他那張俊秀的面容上,沒有了往日在靈山辯經時的迷茫與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清醒、甚至帶著幾分決絕的堅定。
“弟子聞聽天庭調兵遣將,討伐東勝神洲花果山。如今世尊親自動身,想必是受了玉帝之請,前去降伏那孫悟空。”
金蟬子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幾分,“弟子斗膽,敢問世尊,那孫悟空究竟犯了何等不可饒恕之罪,竟勞世尊親自出手鎮壓?”
如來微微垂下眼瞼,目光注視著他:“他聚斂群妖,抗拒天兵,驚擾天庭,此乃亂了三界法度。”
“三界法度?”
金蟬子上前一步,袈裟在罡風中獵獵作響,“世尊常言,我佛慈悲,普度眾生。教導眾生堪破紅塵皮囊,忍受今生之苦,以修來世之極樂。
然弟子在下界遊歷,親眼目睹那南贍部洲餓殍遍野,百姓在刀兵饑饉中掙扎求生,連一口糙米都不可得。那等慘狀,世尊可知?”
金蟬子伸手指向東方的花果山方向。
“而那孫悟空,在花果山傳下吐納之法,散發靈丹妙藥。他教群妖開墾荒地,互通有無。他不修來世,只顧今生。
他讓那方圓數萬裡的飛禽走獸、底層小妖,皆能廣濟資財,厚養肉身。餓者得食,病者得醫,弱者不受強者欺凌。
弟子敢問世尊,若眾生連這現世的皮囊都保不住,連腹中飢餒都無法平息,那空談涅盤極樂,究竟是度化,還是虛妄?
那孫悟空所行之廣濟眾生、均分造化之舉,與我靈山所求的大慈大悲,究竟孰真孰假!”
這番話擲地有聲,字字如刀,直刺靈山教義的核心。
若是尋常羅漢比丘聽了,定要斥其大逆不道,走火入魔。
然而,如來看著情緒激動的金蟬子,不僅沒有發怒,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反而流露出一絲極深的欣慰。
“善哉。”
如來輕聲宣了一聲佛號,聲音中透著一絲讚賞。
他太瞭解這個二弟子了。金蟬子天資絕頂,佛法精深,但過往卻總是陷入一種名為“狂慧”的執念之中。
他總想用最純粹、最空靈的佛理去度化世人,卻視眾生的肉身苦難為虛妄皮相,執於空相,落入了“頑空”的死衚衕。
未證菩提先斷俗根,乃是無源之水。
如來原本的盤算,是尋個由頭,讓金蟬子褪去仙骨,貶下凡塵,去經歷十世輪迴,在紅塵的生老病死、貪嗔痴念中摸爬滾打,去切身體會那份沉甸甸的肉身之苦。
只有從那泥沼中爬出來,才能真正明白何為大乘。
但如今看來,那隻花果山的猴子,用最直白、最實在的手段,直接把金蟬子從九天之上的虛無雲端,狠狠地拽回了堅實的泥土裡。
他治好了金蟬子的“狂慧”。
“你能勘破頑空,見眾生肉身之苦,知曉廣濟資財亦是度化的一環,可見你已摸到了大乘的門檻。”如來緩緩說道,“那猴子,確實有教化之功。他所行之事,於那一方生靈而言,確是善舉。”
金蟬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但隨即更加不解:“世尊既然認可他的善舉,知他有教化之功,為何還要去天庭鎮壓他?難道就因為他沒有對天庭卑躬屈膝?”
“金蟬子,你只看到了花果山一地的飽暖,卻未看到這三界六道的運轉之機。”
如來的神色變得極其莊嚴,宏大的聲音在罡風中化作滾滾梵音。
“這天地之間,分天人、阿修羅、人、畜生、餓鬼、地獄六道。眾生為何在六道中流轉?皆因‘業報’二字。
行善者積福報,升入天人;作惡者造惡業,墮入地獄。這業報輪轉,便是三界法度的根基,亦是眾生向善的驅動之源。”
如來看著金蟬子,目光深邃。
“天庭,便是這三界業報的樞紐與賞罰的執柄。天庭定尊卑,分貴賤,降下雷霆雨露,皆有定數。
眾生因匱乏而生敬畏,因敬畏而修善果,以求來世福報。此乃梵天之序。”
如來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東方。
“而那孫悟空,他做了甚麼?
他以一己之力,用那等奪天地造化的丹藥和功法,強行拔高了底層群妖的根骨。他讓那些本該在生死簿上按時輪迴、在饑饉中掙扎的畜生,不經苦修,不積善業,便能得享長生與飽暖。
他打破了‘匱乏’的定數,便等於抽空了‘業報’的根基。
若天下生靈皆如花果山一般,不敬天地,不畏神明,自給自足,那天庭的賞罰還有何威嚴?六道輪迴的秩序又該如何維繫?”
如來的聲音猶如洪鐘大呂,震得周圍的雲海翻騰不休。
“秩序若崩,尊卑若亂,這三界必將陷入萬劫不復的無明大亂之中。到那時,因果錯亂,生靈塗炭,遠甚於今日之苦。
我為佛門領袖,亦是這三界法度的維護者。那猴子動搖了天庭的根基,便是動搖了三界的秩序。故而,我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