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子呆立在雲端。
他聽懂了世尊的話。世尊不是在否定孫悟空的善良,而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殘酷、卻又極其宏大的統治邏輯。
在維持整個三界六道運轉的龐大機器面前,花果山那幾萬隻妖精的溫飽與尊嚴,只是一粒隨時可以被碾碎的沙子。
神佛需要的,是一個充滿敬畏、按照既定業報輪迴運轉的世界。而不是一個不需要神佛、人人自給自足的大同之世。
金蟬子雙手合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了頭,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再阻攔。
他只是在心裡,將靈山與天庭的這套“梵天之序”,看得無比清晰,也無比冰冷。
如來沒有再多言,金光一閃,越過金蟬子,帶著阿儺、迦葉二尊者,繼續向著南天門疾馳而去。
……
南天門外。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正百無聊賴地看著門內那些嚴陣以待卻又不敢上前的天將。
忽然,一陣異香撲鼻,半空中梵音嘹亮,金光萬道,瑞氣千條。
如來佛祖端坐九品蓮臺,降臨在南天門外。
那些原本被孫悟空的分身逼得狼狽不堪的天兵天將,見佛老降臨,頓時如釋重負,紛紛退避兩旁。
孫悟空收起了那些毫毛分身,孤身一人站在雲端,抬頭看著這位三界中最頂級的存在。
他沒有從如來身上感受到那種劍拔弩張的殺氣,但那種如淵如海、深不可測的威壓,卻比李靖和十萬天兵加起來還要恐怖百倍。
“你便是那花果山水簾洞的孫悟空?”如來俯視著下方的灰毛猴子,聲音平和,卻透著無上的威嚴。
“正是俺老孫。”孫悟空沒有行禮,只是隨意地站著,單手拄著金箍棒,直視如來。
“我聞你頗有幾分神通,在下界也算做了一番事業。你本是天地生成的靈物,理應順應天命,為何要縱容群妖,抗拒天兵,驚擾這清淨的天宮?”如來問道。
“俺老孫沒想驚擾誰。”
孫悟空撓了撓耳朵,語氣平淡,“俺在下界,只是想讓俺的猴子猴孫們吃飽飯,不受欺負。俺們自己種樹,自己煉丹,沒招誰沒惹誰。
是這天庭的李天王,非要帶兵來打俺。他們不講理,俺就只能打到他們願意講理為止。俺不認他們那套仗勢欺人的規矩。”
如來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寬容與悲憫。
“你這猴頭,倒是個直性子。但你可知,這天庭的規矩,乃是維繫三界運轉的根本。玉帝自幼修持,苦歷一千七百五十劫,方能享受此無極大道,統御萬靈。
你一個初世為人的畜生,如何敢妄言不認這規矩?”
“他歷他的劫,俺過俺的日子。”孫悟空搖了搖頭,“他若是講理,俺敬他是個老神仙;他若是不講理,非要斷俺花果山的生路,那他這玉帝的位子,俺老孫也未嘗不能坐一坐。”
此言一出,躲在南天門內的眾神將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這妖猴,當真是狂悖到了極點!
如來卻並未發怒,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這猴子,好大的口氣。你既有此等雄心,我便與你打個賭,如何?”
“賭甚麼?”孫悟空挑了挑眉。
“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這右手掌中,算你贏,我便請玉帝到西方居住,把這天宮讓與你;你若不能打出我手掌,你便乖乖隨我回靈山,受我佛法度化,洗去你這身反骨,如何?”
如來說著,緩緩伸出了右手。
那隻手掌在半空中伸展開來,掌心之中,隱隱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虛影在流轉生滅。
這不是簡單的空間法術。
在孫悟空那雙金色的眼瞳中,他清晰地看到了這隻手掌的本質。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變大,而是“須彌藏芥子”的無上心識幻化。如來以其浩瀚無邊的精神修為,在掌心之中開闢出了一方獨立的大千世界。
只要踏入其中,距離和空間的概念便由如來的心識來定義。你以為你飛了十萬八千里,實際上在如來的心識中,你不過是在原地踏步。
除非你的精神修為能強行撐破如來的心識世界,否則,永遠也飛不出這隻手掌。
孫悟空看著那隻巨大的手掌,沒有像尋常妖魔那樣狂妄地大笑,也沒有急著跳上去翻筋斗。
他站在原地,握著金箍棒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不跳。”
孫悟空搖了搖頭,語氣極其平靜。
如來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設想過這猴子會狂妄地跳進來,也設想過這猴子會試圖用武力攻擊他的金身。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猴子竟然如此乾脆地拒絕了。
“你怕了?”如來淡淡地問道。
“俺不是怕。”孫悟空看著如來,“俺只是覺得,你這法術雖然精妙,但俺若是跳進去,便是進了你定的規矩裡。俺老孫說了,俺不認你們的規矩。”
孫悟空說著,向前邁出了一步。
他沒有跳進如來的掌心,而是直接走到了那隻巨大手掌的正下方,將金箍棒隨手插在身旁的雲層上,然後盤腿坐了下來。
“你這掌上大千世界,是以你的心識法度為基礎構建的。只要俺老孫不進去,你的法度就管不到俺。”
孫悟空閉上眼睛,雙手在身前結了一個極其古樸的印訣。
他體內那股由本源之氣演化而來的靈明本覺,開始瘋狂流轉。
他沒有去調動任何外在的天地靈氣,而是將自身體內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以一種難以想象的精密程度,強行攢簇如一。
五行之氣在他的體內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個絕對平衡、嚴絲合縫的閉環。
他將自己與外界天地的所有氣機交換,在這一瞬間徹底切斷。
他整個人,彷彿變成了一塊沒有縫隙、沒有破綻的先天頑石,變成了一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無漏金丹”。
如來看著坐在掌心下方的孫悟空,那雙彷彿永遠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罕見的震動。
他能感覺到,這隻猴子此刻的狀態,竟然達到了一種佛門中只有極少數大能才能觸及的“金剛不壞、圓融無漏”的境界。
這種無漏,不只是精神上的明心見性,而是肉身與氣機層面上的絕對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