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若是想看，俺老孫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孫悟空沒有絲毫藏私的念頭。他深知，在這位開天闢地之祖面前，任何的遮掩都是徒勞，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心得全盤托出。
“老君上次教俺的‘壺天之術’，俺回去琢磨了許久。”孫悟空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虛畫了幾道五行流轉的軌跡，“俺把那鐵房子裡的空間向內摺疊了上萬層。
每一層裡頭，俺都用離火和坎水做了一個水火既濟的底子，然後拔了俺自己的一根毫毛扔進去，當做穩固五行生剋的陣眼。”
老君搖扇的手微微一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用自己的本源毫毛去做陣眼？”老君撫了撫雪白的鬍鬚，“這法子倒是足夠蠻橫。你那身軀本就是天地造化的極致，用它來充當法則鎖，確實能強行壓住那些劣等草藥的狂暴之氣。
只是，你那摺疊的空間裡，上萬個爐腔同時運轉，彼此之間的氣機干擾，你是如何化解的？”
“這便要多虧了鎮元大仙教俺的法子。”孫悟空咧嘴一笑，毫無保留地分享著自己的研究成果。
“俺在每一個摺疊空間的夾縫裡，都填入了一層極薄的戊土之精。土能生金，亦能克水。用這層戊土之精作為絕緣的屏障，不僅能隔絕氣機，還能在關鍵時刻吸收多餘的火氣，穩住整個大陣的平衡。”
老君聽罷，沉默了片刻，隨後忍不住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戊土絕緣！鎮元子那老傢伙，在五行土屬一道上確實是走到了極致。你這猴子倒是會借力打力，把他的底子和老道的壺天之術揉在了一起。”
老君看著孫悟空，眼中的讚賞已經毫不掩飾。
“你這‘自動煉丹機’，雖然模樣依舊不敢恭維，但這內裡的五行流轉與空間巢狀，已然摸到了造化之理的門檻。不錯，很不錯。”
兩人就這般盤腿坐在八卦爐前，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
沒有高高在上的道祖，也沒有桀驁不馴的妖王。此時此刻的兜率宮裡，只有兩個對天地萬物運轉規律充滿極度狂熱的求道者，在進行著一場跨越了輩分與身份的純粹交流。
他們從煉丹的火候控制，聊到法寶的陣紋雕刻；從五行相生的順流，聊到陰陽逆轉的兇險。
老君講得興起，甚至隨手從八卦爐裡引出幾縷六丁神火，在半空中演示起極其高深的氣機交媾之法。
孫悟空則看得目不轉睛，偶爾提出幾個極其刁鑽、直擊本質的問題，讓老君也得停下芭蕉扇，凝神思索片刻才能作答。
大殿內的氣氛融洽到了極點，不知不覺間，幾個時辰便已過去。
“老君。”
孫悟空看著半空中漸漸散去的火光，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極其認真的探究之意。
“俺老孫在下界跟鎮元大仙閒聊的時候，他曾跟俺提過一樁遠古的舊事。”
“哦？鎮元子那老傢伙，又在背後編排老道甚麼了？”老君笑罵了一句，端起旁邊的玉盞喝了一口仙露。
“大仙說，這天地的殼子，曾經破過一個大窟窿。”孫悟空緊緊盯著老君的眼睛，“他還說，是老君您當年解化了女媧之名，採了天下五色之石，親手把那窟窿給糊上的。”
老君端著玉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那雙彷彿永遠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悠遠的回憶之色。他放下玉盞，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了無盡歲月滄桑的深沉。
“鎮元子連這等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告訴你了。”老君嘆了口氣，目光投向八卦爐中那熊熊燃燒的火焰。
“不錯。當年天地初開，清濁雖分，但界壁不穩。天傾西北，地陷東南，五行之氣暴亂，四極廢，九州裂。那是一場真正足以讓三界重歸混沌的浩劫。”
孫悟空的呼吸微微一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
“老君，俺老孫今日來，就是想問問這件事。”孫悟空的語氣中透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俺想知道，那五色石究竟是個甚麼東西？您當年，到底是怎麼把那些石頭，煉成能擋住混沌亂流的‘天地胎膜’的？”
老君看著孫悟空那雙充滿求知慾的金色眼瞳，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這猴子問這個絕不是出於好奇，這猴子腦子裡裝的那些驚世駭俗的想法，他多多少少能猜到幾分。
但他沒有阻攔。
“你想知道天地胎膜是如何煉成的。”老君將芭蕉扇重新拿在手中，輕輕搖動，“那老道便告訴你。這世間的萬物，皆在五行之中。但要修補那隔絕混沌的界壁，單靠五行之物是萬萬不行的。”
老君指著八卦爐。
“當年，老道將那五色石投入這爐中，用六丁神火日夜熔鍊。老道不是在煉化它們，而是在‘剝離’它們。”
“剝離？”孫悟空眉頭微皺。
“正是剝離。”老君的聲音變得極其宏大，彷彿帶著一種開天闢地的迴音，“老道用極致的火候，將那五色石中金的銳利、木的生機、水的柔和、火的狂暴、土的厚重，統統剝離出去。
當五行之氣被徹底抽乾，剩下的，便是一種絕對靜止、不生不滅、不受任何法則干擾的‘死態’物質。那便是天地胎膜的雛形。”
老君的話語，如同九天之上的驚雷，直接轟擊在孫悟空的識海深處。
剝離五行！絕對靜止！不生不滅！
孫悟空腦海中那一直卡在瓶頸處的創世構想，在這一瞬間，彷彿被一柄巨錘狠狠地砸碎了所有的壁壘。
他沒有再說話。
他死死地盯著八卦爐中那跳躍的六丁神火，雙眼中的金色光芒瞬間收斂到了極致，化作了兩口深不見底的深淵。
頓悟。
就在這極其尋常的閒聊之中，孫悟空毫無徵兆地陷入了最深層次的頓悟。
他體內那股由本源演化而來的靈明態能量，開始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瘋狂運轉。
他的意識，順著老君剛才那番話留下的氣機指引，強行逆著歲月的長河，向著那極度遙遠的遠古時代追溯而去。
轟！
孫悟空的視線中，兜率宮的景象瞬間破碎。
他彷彿置身於一片天崩地裂的末日狂潮之中。頭頂的天空破開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窟窿，無盡的灰色混沌亂流如同倒懸的汪洋般傾瀉而下，地水火風在瘋狂地肆虐、咆哮，撕碎著一切敢於靠近的生靈。
而在那恐怖的窟窿下方，一尊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宏大身影，正立於天地之間。
那是太上老君的化身。
他面前懸浮著一座比星辰還要龐大的熔爐，無數閃爍著金、木、水、火、土五種極致色彩的巨石被投入其中。
孫悟空的意識死死地鎖定了那熔鍊的過程。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