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孫覺得，俺能把這水簾洞的後山，直接煉成一個完全獨立於這方天地之外的、屬於咱們自己的大千世界！”
鎮元子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爆射出極其明亮的精光。
菩提祖師則是猛地扯斷了自己的一根鬍鬚，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猴子，不當齊天大聖，這是要自己去當創世的造物主啊！
水簾洞深處的青石崖邊，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飛瀑落入深潭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從洞外傳進來。
孫悟空盤腿坐在石板上，迎著兩位三界頂尖大能震愕的目光，神色坦然，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他在如來的掌中佛國裡走了一遭，那須彌藏芥子、一掌即大千的造化手段，徹底掀翻了他對空間與五行的固有認知。
既然如來能以心識在掌中開闢一方世界，他孫悟空為何不能以實打實的五行物質，在花果山後山開闢出一方讓妖族安身立命的淨土？
只要這方天地徹底獨立，甚麼天規地律，甚麼生死簿的定數，就再也管不到他花果山的頭上。
“你這猴頭，可知開闢一方大千世界，需要何等奪天地造化的底蘊？”菩提祖師回過神來，將手裡那截斷掉的白鬚扔在地上，眉頭緊鎖，“那不僅是五行生剋與空間的堆砌。
天地初開，界壁如何穩固？清濁之氣如何分離而不崩塌？
這其中的造化之理，錯了一絲，便是萬劫不復的虛空亂流。”
“俺知道。”孫悟空撓了撓耳朵，回答得極其乾脆，“俺現在只懂怎麼把空間摺疊起來，也懂怎麼用五行相生相剋去填補裡面的空當。但怎麼把這層‘天地的殼子’糊嚴實，怎麼讓它不漏風、不崩塌，俺確實還不會。”
他站起身，將金箍棒從耳中抽出，隨手在空中挽了個棍花，扛在肩上。
“所以，俺老孫得再去走一趟。”
“去何處？”菩提祖師問。
“去天上，去地下。”孫悟空仰起頭，金色的眼瞳中透著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求知慾，“去看看這三界上下，最開始是怎麼被糊起來的。”
鎮元子坐在石桌旁，看著孫悟空那副說走就走的架勢，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深的笑意。
他太清楚這猴子要去幹甚麼了。這猴子的路數從來不是閉門造車，而是直接去扒這方天地最核心的底子。
“去吧。”鎮元子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打發一個出門遛彎的晚輩，“這三界雖然寬廣，但真正能入眼的底子，也就那麼幾處。
莫要耽擱太久，花果山這邊，我還得替你看著那群識字的妖精。”
孫悟空咧嘴一笑，對著鎮元子和菩提祖師拱了拱手，身形一晃，化作一縷似有似無的清風，無聲無息地遁出了水簾洞。
鎮元子放下茶盞，寬大的純白衣袖在半空中看似隨意地一揮。
剎那間，一本散發著古樸渾厚氣息的無字天書虛影，在花果山上空一閃而沒。那是伴隨他而生的地書，亦是這方天地胎膜的具象。
地書的虛影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天地氣機之中，將孫悟空那原本就極其隱秘的行蹤，徹底從這三界大能的感知與天機推演中抹去。
只要鎮元子不點頭，便是玉皇大帝的昊天鏡，也休想捕捉到這隻猴子的半點因果。
有了鎮元子在幕後這般蠻橫地大開綠燈，孫悟空一路暢通無阻，徑直穿過了三十三天，再次踏入了那座孤懸於離恨天之上的兜率宮。
兜率宮內，依舊是那般寂靜。
八卦爐的爐火正旺，太上老君手持那把破舊的芭蕉扇，盤膝坐在蒲團上。金角和銀角兩個童子正靠在丹架旁打著瞌睡，完全沒有察覺到大殿內多了一個人。
孫悟空放輕腳步，熟門熟路地走到八卦爐前，極其自然地盤腿坐了下來。
“你這猴頭，不在下界做你的齊天大聖，享受群妖朝拜，怎的又跑來老道這兜率宮做賊了？”
老君連眼睛都沒有睜開，手中搖扇的動作也未停頓半分，那平淡蒼老的聲音便在大殿內悠悠響起。
孫悟空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湊近了些。
“老君說笑了。俺老孫那齊天大聖的牌子，不過是天庭給的虛名，當不得真。俺今日來，不偷金丹，不拿法寶，就是來找老君敘敘舊。”
“敘舊？”老君微微睜開眼皮，瞥了他一眼，那張歷經無數會元生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老頑童般的戲謔之色。
“老道可不信你這無利不起早的猴子會專程來敘舊。怎麼，上次在老道這裡學了些皮毛，回去又鼓搗出甚麼見不得人的破銅爛鐵了？”
老君用芭蕉扇的扇柄敲了敲旁邊的玉案，冷哼了一聲。
“老道我可是醜話說在前頭。你上次弄的那個甚麼‘批次煉丹’的鐵房子，方頭方腦，毫無造化之美，簡直是暴殄天物。
你若是再弄出那種醜東西來汙老道的眼睛，老道可不教你了。除非……”
老君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濃厚的興致，“除非你給老道弄個甚麼‘自動煉丹機’來看看你這段時日的長進，老道倒是可以勉為其難地指點你兩句。”
老君這番話看似是在嫌棄，實則字裡行間全是對孫悟空那恐怖動手能力的讚賞。他活了太久，見慣了那些循規蹈矩、只知死記硬背丹方的神仙。
像孫悟空這種敢把八卦爐的五行陣紋強行拆解、重新拼湊成流水線作坊的異類，老君嘴上罵著醜，心裡卻是喜歡得緊。
孫悟空聽出了老君話裡的調侃，也不惱，反而在蒲團上盤腿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極其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