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欣慰。
“你這猴頭，悟性確實是老道生平僅見。”老君將紫金紅葫蘆收回袖中，“既然你已明悟了這攢簇五行、絕對圓滿的道理，那煉丹一途，於你而言，便只剩下火候與材料的積累了。”
老君的話音剛落，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孫悟空的耳朵上。
或者說，是落在了孫悟空耳朵裡藏著的那根繡花針上。
老君的眼神微微一凝。
孫悟空察覺到了老君的目光，他伸手從耳中掏出那根繡花針，迎風一晃，化作兩丈來長的金箍棒，拄在地上。
“老君看俺這兵器作甚？”孫悟空笑著問。
老君盯著那根烏黑的鐵棒，兩端鑲嵌著金箍，棒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星辰雲紋。
“這定海神針鐵，是東海敖廣那老泥鰍給你的？”老君語氣平淡，但話裡卻透著幾分意味深長。
“是啊。”孫悟空點點頭，“俺去東海龍宮尋兵器，這鐵柱子自己從海眼裡飛出來，認了俺做主人。老龍王便順水推舟送給俺了。怎麼，老君心疼了？”
“心疼？老道我這兜率宮裡，甚麼樣的神兵利器沒有？”
老君輕哼了一聲，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金箍棒，“只是老道沒想到，敖廣那老泥鰍，居然敢把這東西給你。
而且，天庭這邊連個告狀的摺子都沒收到。看來，你這猴子在下界，倒是結交了不少好鄰居啊。”
孫悟空嘿嘿一笑，沒有接話。
老君看著金箍棒，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這根定海神針鐵，三界之中，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它真正的來歷。
當年，老君在混沌邊緣遊歷，偶然得到了一塊極其奇特的物質。那物質堅硬無比，水火不侵，萬法不破。
老君將其帶回兜率宮，投入八卦爐中，試圖用六丁神火將其熔鍊，打造出一件震古爍今的無上神器。
然而，老君失敗了。
那塊物質的內部結構，穩固得令人髮指。六丁神火在它面前，根本無法對其內部造成任何實質性的破壞。
老君耗費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火力，也僅僅只能在它的表層，勉強刻印下最基礎的如意伸縮和重量變化的指令法陣。
它無法承載任何複雜的法則，也無法被賦予任何特殊的神通。
在老君眼裡，這根鐵柱子，就是一件徹頭徹尾的失敗品，一件連半成品都算不上的廢料。所以，當年大禹治水來求神兵時，老君便隨手將這根廢鐵扔給了他，大禹用完後，便將其丟棄在東海海眼，當了個測水深的定子。
老君一直不明白，那塊物質到底是甚麼。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到這根鐵柱子，服服帖帖地握在孫悟空的手裡。
老君看著孫悟空，又看了看金箍棒。
他那雙看透了宇宙生滅的慧眼，在這一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秘的因果連線。
這猴子體內的那種奇特能量，與這根鐵柱子的本質，竟然有著一種驚人的同源性！
（這根定海神針鐵，其本質，正是當年與孫悟空一同在混沌中孕育、後脫落的一顆源子殘骸。孫悟空自己不知道，老君也不知道，但在冥冥之中，同源的物質，終究會相互吸引，相互補全。）
老君雖然不知道源子這個概念，但他明白了，這根鐵柱子，只有在這隻猴子手裡，才能發揮出它真正的威力。因為它們，本就是一體的。
“你這兵器，倒是與你有緣。”老君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靜。
“俺也覺得挺順手。”孫悟空將金箍棒轉了個圈，重新縮成繡花針塞回耳朵裡。
“你方才說，想看那些能跳出五行生滅規矩的丹藥。”老君重新拿起芭蕉扇，輕輕搖了搖，“其實，老道煉製法寶，與煉製金丹，其底層邏輯，是相通的。”
孫悟空眼睛一亮，立刻豎起了耳朵。
“煉丹，是攢簇五行，鎖死法則，成其內圓滿。”
老君看著孫悟空，緩緩說道，“而煉器，則是將這種絕對圓滿的法則，強行賦予在死物之上。你那定海神針鐵，表層刻印的如意法陣，便是老道我當年用煉丹的固化之法，強行烙印上去的。”
“固化？”孫悟空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剛才老君講解的第八轉逆轉陰陽，固化因果。
“不錯。”老君點頭，“無論是九齒釘耙，還是金剛琢，其本質，都是將一種或幾種特定的法則，透過六丁神火的熔鍊，與材料的內部結構徹底融合，使其成為一個可以被特定指令激發的法則載體。”
老君看著孫悟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你這猴頭，既然能看穿丹藥的五行流轉，想必這煉器的法門，你也一聽就懂。老道今日心情不錯，便再給你講講這法寶的生與熟。”
孫悟空大喜，連忙再次盤腿坐好，聚精會神地聽了起來。
“法寶與丹藥一樣，也分生熟。生者，法則尚未完全鎖死，仍具演化可能，需主人以自身法力日夜溫養，方能與之契合；熟者，法則已定型，威力固定，任何人拿到，只要懂得催動之法，皆可使用。”
老君的講解深入淺出，將煉器與煉丹的邏輯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孫悟空聽得如痴如醉。
他發現，老君所說的固化法則，與他在南贍部洲時，設想的將規矩刻入猴群體內的想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如果能將某種能夠改善體質、提升壽命的法則，像煉器一樣，強行固化到花果山那些普通猴子的體內……
孫悟空的腦海中，一條極其清晰的道路正在迅速成型。
兜率宮內，一老一少，一個講，一個聽。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