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爐內的六丁神火正熊熊燃燒，火光映照在寬闊的大殿內。
太上老君盤腿坐在蒲團上，手中那柄破舊的芭蕉扇並沒有搖動，而是隨意地擱在一旁。他的面前，一字排開擺著十幾個紫金紅葫蘆、羊脂玉淨瓶，以及各種材質各異的丹匣。
孫悟空蹲在老君對面，雙眼金光微爍，盯著老君剛剛從一個玉瓶裡倒出的一枚赤紅色丹藥。
“這枚呢？”老君語氣平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孫悟空只看了三息，便開口道：“主材是極陽之地的火屬靈草，輔以三味水性陰柔之物中和。
煉製時，離位火候極猛，坎位水氣卻壓得很穩。這丹藥的作用，應是強行催發體內氣血，短時間內爆發巨力，但事後經絡會有損傷。是生丹，法則還未完全鎖死，藥性烈。”
老君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站在老君身後的金角童子和銀角童子，此刻已經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這大半日來，老君興致奇高，不斷地吩咐他們去丹房取各種丹藥出來。
他們跑得腿都快斷了，各種葫蘆、瓶子搬來搬去，腦子都有些發懵。
“去，把那個青皮葫蘆拿來。”老君指了指丹架最上層。
銀角童子趕緊跑過去，手忙腳亂地抱起一個青色的葫蘆，遞到老君面前。
老君拔開塞子，倒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藥，放在掌心。
孫悟空湊近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老君，這丹藥不對。”
“哦？何處不對？”老君不動聲色。
孫悟空指著那枚青色丹藥：“這丹藥外層裹著一層木屬清氣，看似是固本培元的熟丹，但內裡卻藏著一絲極其陰毒的庚金之氣。
木屬清氣與庚金之氣相剋，這丹藥若是吃下去，不但不能固本，反而會如利刃穿腸，瞬間絞碎五臟六腑。這根本不是用來救人的，是毒丹。”
孫悟空說完，轉頭看向銀角童子，語氣肯定：“你拿錯葫蘆了。這葫蘆裡裝的，和剛才那個紅皮葫蘆裡的丹藥，完全是兩個路數。”
銀角童子一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青皮葫蘆，又看了看丹架，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哎呀！小的該死！小的拿錯了！這是……這是前些日子煉廢的毒煞丹，準備拿去銷燬的，和那生生造化丹的葫蘆放岔了！”
銀角童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老君沒有責怪銀角，只是揮了揮手讓他起來。他看著孫悟空，眼中的興味更濃了。
“你這猴頭，不僅能看穿成丹的火候與材料屬性，連這細微的法則衝突都能一眼識破。這等眼力，便是老道我門下那些修煉了千年的童子，也遠遠不及。”
老君將那枚毒煞丹隨手捏碎，化為一縷青煙消散。
“老君過譽了。”孫悟空咧嘴一笑，“俺老孫就是看得清楚些。不過，這些丹藥雖然精妙，但俺看來看去，總覺得差了點甚麼。”
“差了甚麼？”老君問。
“這些丹藥，無論是生丹還是熟丹，都只是在借用天地間的五行之氣，強行改變肉身的狀態。
生丹法則未定，藥性猛烈；熟丹法則固化，吃了便有定數。但它們終究還是在五行生剋的規矩裡打轉。”
孫悟空看著老君，目光灼灼：“俺老孫想看的，是那種能真正跳出這五行生滅規矩的丹藥。比如，老君您的九轉金丹。”
老君看著孫悟空，沉默了片刻。
這猴子在兜率宮待了不過大半日，不僅將他拿出的各種基礎、中階丹藥的煉製過程和材料性質解析得一清二楚，甚至連金角銀角裝錯的葫蘆都能一眼看穿。
這種對五行能量和物質結構的絕對解析能力，讓老君這位三界最高神，也生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驚歎。
老君緩緩抬起手，從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個紫金紅葫蘆。
他沒有拔開塞子，只是將葫蘆託在掌心。
“你可知，何為九轉？”老君的聲音變得深沉而悠遠，迴盪在大殿之內。
“九轉？”孫悟空盤腿坐好，身子前傾，準備仔細聽。他在下界遊歷時，也曾聽過一些散仙談論煉丹，但那些說法都太過粗淺。
老君沒有用言語去解釋這九轉的字面意思。他抬起右手，指尖溢位一縷微光。那光芒在半空中化作五色氣流，極其直觀地模擬出金、木、水、火、土的本源形態。
孫悟空盤腿坐直。關於九轉是陽數之極、周天迴圈，以及攢簇五行的基礎道理，他在下界遊歷時便已自行推演過。
他知道這是要剝離後天雜質，固化先天法則。但老君此刻的舉動，顯然不是為了重複這些他早已知曉的乾癟字句。
老君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併。
半空中的五色氣流隨之變動。代表金公與木母的兩道氣流被強行拉扯到一處，代表土的渾厚氣息作為中介介入其中，將原本在外界不斷流動、衝突的五種力量，強行壓縮並鎖死在一個極小的光點內。
孫悟空盯著那個光點，盤古直連後臺瘋狂運轉。
他之前自己琢磨過攢簇五行的道理，知道要將五行鎖死。但此刻親眼看到老君的法力推演，他才猛然發覺，自己之前只是知其然，根本不知其所以然。
他原本以為的鎖死，是用絕對的力量將五行強行壓制在一起。
而老君演示的鎖死，是讓這五種力量在極小的空間內形成了一個嚴絲合縫的閉環，彼此咬合，生克抵消，再無一絲縫隙。
當這五種力量被完美地鎖死，形成一個絕對平衡、自給自足的迴圈時，那個光點便徹底穩固下來。
老君收回手指，看著孫悟空：“你先前懂得的道理沒錯，但你未曾見過真正的絕對圓滿。
金丹之所以能讓人長生，能抵禦天道降下的三災，正是因為這內部迴圈已然自洽。它不再與外界產生任何氣機交換，它本身，就已經成了一個獨立於天地之外的微型宇宙。”
孫悟空深吸了一口氣。
他之前能看出那些丹藥的材料和火候，是因為他能看到五行的表象。但他一直無法理解，僅僅是燒煉材料，為何就能成就長生。
現在看著老君的法力推演，他明白了。煉製九轉金丹，根本不是在煉藥，而是在造界。
是在這方天地的規則之下，強行開闢出一個不受天道管轄的安全區。
“老君。”孫悟空站起身，對著太上老君深深作了一個揖，“俺老孫受教了。這九轉的造化真意，俺今日才算是真正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