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孫此番來東海，兵器是尋著了，但還有樁事，想向四位老龍王討教。”
敖廣立刻示意龜丞相重新上茶，自己端正了坐姿，神色認真起來。
“上仙請講，小龍等洗耳恭聽。”
孫悟空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說得直接。
“俺老孫這一身，已出了生死輪迴之外，這不假。可俺花果山那四萬七千只猴子，還是凡胎肉眼，壽數有限。俺教他們功法，可惜資質太差，經絡堵得跟一口枯井似的，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四位龍王。
“俺想問問，這三界之中，有沒有能讓人脫胎換骨、強筋健骨乃至延年益壽的至寶？”
四海龍王對了個眼神。
這話乍一聽，是在替手底下的嘍囉操心。但就是這份心思，讓幾位龍王心裡都浮出了同一個念頭：這猴子是個有大局觀的。
敖欽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率先開了口。
“上仙問這個，小龍知道幾樣。只是不知上仙聽沒聽過——王母娘娘瑤池裡的蟠桃？”
“聽說過，沒見過。”孫悟空應道，“說來聽聽。”
“那蟠桃園在天庭仙境之中，共有三千六百株桃樹。”敖欽一邊說一邊豎起三根手指，“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方才一熟。
凡人仙道吃了，可以體健身輕，消災延壽。中間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吃了可霞舉飛昇，長生不老。後面一千二百株，九千年才得一熟，吃了與天地同壽，日月齊庚。”
“九千年一熟。”孫悟空重複了這句話，眉頭皺起來，“那一年結幾個果？”
敖欽被問住了，轉頭看了看敖廣。
敖廣摸了摸龍鬚，斟酌道：“每熟產幾百個，尋常年景略少，豐年略多。”
孫悟空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九千年才熟一次，幾百個果子。俺花果山四萬七千只猴子，便是把那桃園搬來，也不夠分的。這東西金貴是金貴，解不了俺的燃眉之急。”
他說完，又看向敖廣，“還有別的嗎？”
敖廣沒有遲疑，直接說了第二樣。
“西牛賀洲萬壽山五莊觀，鎮元大仙的人參果。”
這個名字一出，幾位龍王的神色都肅穆了幾分，就連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萬聖龍女，也忍不住側過頭來聽。
敖廣的聲音放得鄭重：
“那果子又名草還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方才得熟，短頭一萬年，才結得三十個。聞一聞，就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就活四萬七千年。”
孫悟空聽到這裡，沒有接腔，只是伸手在懷裡摸了摸。
他掏出來的那枚果子，形如三歲孩童，皮色金黃，渾身散著幽幽的清香，捧在掌心裡沉甸甸的。
四海龍王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甚麼，神色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萬聖龍女更是猛地吸了一口氣，死死盯著孫悟空掌心那枚果子，半天沒回過神來。
敖順忍不住開口，聲音略微發乾：
“上仙……那……那是人參果？”
“鎮元大仙給的。”孫悟空把果子在手裡翻了個面，平靜道，“這東西好是好，就是產量太少，三萬年才得九十個。
俺那四萬多隻猴子，便是論資排輩，一隻只排著隊吃，也要輪幾輪才夠。”
他把果子重新塞回懷裡，語氣依舊平靜，但說的話卻讓四位龍王的心臟都跳快了半拍。
“鎮元大仙能給俺這個，可見是認可俺的。但這條路走不長遠，俺總不能一直靠別人。”
敖廣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轉了兩圈，才開口道：“上仙所言極是。若不依賴外物，三界之中，真正能從根本上解決資質與壽數的，還有第三樣。”
他聲音壓低了一度，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慎重：
“太上老君兜率宮中，親手煉製的九轉金丹。”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敖欽、敖閏、敖順三兄弟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接話，只是各自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孫悟空低著頭，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放在案上的金箍棒棒身。
九轉金丹。
蟠桃是天生的，人參果是地養的，這兩樣東西產量低、週期長，難以量產。但金丹不同——金丹是煉出來的。
法門在，材料在，理論上就能一爐接一爐地出丹。
這才是能從根子上解決花果山問題的路子。
孫悟空抬起頭，語氣很平淡，但問的問題卻讓幾位龍王心裡齊齊一緊：
“老君鍊金丹，是用甚麼材料？丹爐是甚麼來路？這煉丹的法門，三界之中可有人學得去？”
四海龍王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猴子是想學煉丹？
學煉丹這事，說小是小，說大就大了。那可是太上老君的絕學，三界之中，能沾這門技藝邊兒的，一隻手數得過來，哪一個不是資歷通天的大能？
這猴子才不知道在哪個山溝裡蹦躂了多少年，張口就想學老君煉丹？
敖廣輕輕咳了一聲，斟酌著措辭道：
“上仙，這煉丹一門，說來……並非常人所能涉足。老君煉丹，所用丹爐乃是八卦爐，以天地五行之氣為引，六丁神火為媒，歷經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方才得成。
這材料與火候，少一樣都不行，差一分都不成，尋常修士，便是得了丹方，也難得其法。”
“俺又沒說現在就去煉。”孫悟空不緊不慢道，“俺先把這法門弄明白，再想別的。”
這話一出，敖廣說不下去了。
他抬眼往敖欽那邊掃了一眼。
敖欽把茶盞往桌上輕輕一放，接了話頭，試探著問道：
“上仙若真學成了煉丹的法門……這丹藥，是隻給花果山自家用，還是……”
“那要看煉出多少來。”孫悟空看了他一眼，“俺做事向來不讓人白幫忙。七十二洞的妖王跟著俺出生入死，能分的就分了。至於別的……”
他把金箍棒拿起來，在手裡搭了搭，慢悠悠地掃了一眼四位龍王，“這就要看以後的交情了。”
殿裡又靜了一瞬。
這回沉默的時間比上次稍微長了一點。
敖閏和敖順對了個眼神，兩人眼神裡的意思各自心領神會。
倘若悟空真的學成了煉丹之術，能批次產出延年益壽、脫胎換骨的丹藥——那可不是和他交好不交好的問題了，那是直接捆上了一根粗細難以估量的繩子。
龍族在天庭體制內窩了多少年，又壓抑了多少年，眼下頭一回看到一個既有本事、又不是天庭嫡系的大妖王願意伸手來扶，哪有不抓住的道理？
當然，幾位龍王心裡也存著一分疑慮。
九轉金丹的法門，歷來是太上老君本人掌控，從來沒有第二個人煉出過一模一樣的東西。就算這猴子真有通天的本領，學得了那三昧真火的路數，能不能煉出丹來，還是兩說。
但存疑歸存疑，這筆買賣擺在面前，他們沒有理由不跟。
敖廣把手中的玉盞放下，衝著孫悟空拱了拱手，神情比之前多了幾分坦誠：
“上仙之志，小龍等欽佩。若上仙日後有用得著我四海龍族的地方，儘管開口，絕不推辭。”
這話說得很直白，已經不是“鄰居心意”那種層次的客套了。
孫悟空把這話聽進耳朵裡，點了點頭。
“行，俺記下了。”
敖欽見氣氛到位，趁勢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柄描金長盒，雙手捧上：“上仙既要學煉丹，光有丹方和法門還不夠，材料也得齊備。
小龍在南海積壓了一批年頭不淺的靈材，有幾樣是煉丹常用的輔料，今日一併贈與上仙，聊表心意。”
敖順也跟著起身，拖出一口沉甸甸的鐵盒，“小龍這裡還有幾塊從北海海底採出來的冷魄石，據說是制丹爐的上好襯材，上仙收著備用。”
敖閏最後一個站起來，神情比兩位弟弟更加從容，送出來的東西也最像樣：一本疊成磚頭厚的手抄冊子，封皮上用金線繡了四個字——《三火煉氣錄》。
“此乃西海先祖在上古年間，偶得一位散仙指點，記錄下來的一些關於以五行靈氣馴化天火的心得，雖不是正統的煉丹秘籍，卻與煉丹一道頗有相通之處，或許對上仙有些參考。”
敖閏道，“獻醜了。”
孫悟空把這些東西一樣樣地接了，沒有推辭，也沒有多說感謝的話。
他把那本《三火煉氣錄》隨手翻了翻，掃了幾眼，隨即合上，塞進了懷裡。
“各位的心意，俺老孫收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今日叨擾多時，該走了。”
敖廣立刻起身相送，四位龍王一路將他送出水晶宮大門，直到孫悟空的身影融入海面的波光裡，才各自轉身。
走回殿內，敖廣在主位上重新落座，端起一盞已經涼了的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
敖欽靠著柱子，低聲道：“大哥，你說他真能學成老君的煉丹術？”
“不知道。”敖廣把空盞放下，“但這猴子能找到人參果，能讓那定海神針自己飛出來，能有鎮元大仙在花果山露面……”
他頓了頓，最後說了四個字：
“信他一回。”
……
孫悟空駕著筋斗雲從東海出來，往東勝神洲方向飛，老鼠精縮在他身後的雲頭上，一路上沒敢說話，只是時不時地把頭探出來看看下面的山河地貌，眼神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好奇。
孫悟空心裡這時候轉的，是另一件事。
煉丹需要搞懂法門，法門又得先從源頭開始摸——得弄清楚，生命這東西，到底是怎麼運轉的，靈魂又是怎麼附著在肉身上的，壽數是哪裡來的，又憑甚麼能被一本賬簿鎖死。
這些東西，光靠在陽間觀察是看不透的。
他在南贍部洲遊歷的時候，曾經見過剛斷氣的人，那具肉身與方才活著時毫無二致，卻再也感覺不到絲毫的生機流轉。那一點靈光，去了哪裡？被甚麼牽著走的？又按照甚麼規矩，決定了它下一步的去向？
孫悟空把這些問題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心裡漸漸有了方向。
要弄明白生死的邏輯，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去生死的樞紐處親眼看看。
幽冥地府。
他低頭想了想，那地府的路他不認得。但他記得，之前在花果山腳下被他暫時拿下的那幾個鬼差裡，有一個自吹自擂，說自己是崔判官麾下的陰帥，叫獨角鬼王的。
不管那貨是不是真的認識崔判官，黃泉路的方向應該還是知道的。
孫悟空把雲頭一轉，沒有直接飛回水簾洞，而是往花果山東邊的一處陰山方向去了。
老鼠精見方向不對，忍不住開口：“大王，水簾洞不是這個方向啊？”
“俺去辦點事，你先回去。”孫悟空頭也不回地說，“回去之後，把水簾洞那幾個識字最好的妖王給俺叫來，等俺回來再說。”
老鼠精還想再問，孫悟空的雲頭已經快了一截，把她甩在了後面。
她悻悻地扭過頭，獨自往花果山方向飛去，嘴裡嘀嘀咕咕道：“這大王，神神秘秘的，連去哪兒都不說……”
……
陰山深處，獨角鬼王的洞府前。
孫悟空落下雲頭，還沒走近，就見洞口外有兩隻小鬼正懶洋洋地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一根骨頭在啃，神情散漫。
“站住！哪裡來的——”
其中一隻小鬼抬起頭，話說到一半，看清楚了來人的模樣，立刻把骨頭扔了，撒腿往洞裡跑去，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大王！大王！那隻猴子來了！就是上回的那隻！”
洞府裡傳出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響，隨即是急促的腳步聲。
片刻後，獨角鬼王從洞口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一見孫悟空，兩條腿當即軟了大半，整個人跌坐在洞口的石階上，連滾帶爬地磕了個頭，聲音都是抖的：
“上……上仙，小的這些日子安分守己，絕沒有再抓過一個孤魂野鬼，更沒有去陽間作過任何惡，求上仙明察！”
“俺知道。”
孫悟空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這隻嚇破了膽的鬼王，語氣平淡，“起來，俺今天不是來找你算賬的。”
獨角鬼王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不敢全信，只把身子欠了起來，佝僂著，隨時準備再跪回去。
“你之前說，你認得去黃泉路的方向。”孫悟空開門見山。
獨角鬼王臉色驟變。
“上仙，小……小的去地府的路倒是認得，但那地方……活物進去了，可是出不來的！上仙您這是要——”
“帶路。”
“……”
獨角鬼王張了張嘴，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低下頭，苦著臉，老老實實地站起身來。
“小的……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