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角鬼王這一路走得極不自在。
他垂著腦袋,兩隻鬼爪死死收在寬大的袖管裡,十根指頭緊緊攥著,連指甲掐進了掌心都渾然不覺。
他腳下的步子邁得極為僵硬,既不敢走得太快顯出內心的慌亂,又不敢拖得太慢惹得身後那尊煞星起疑。
他已經徹底麻木了。
從那隻灰毛猴子大馬金刀地站在他洞府門口的那一刻起,他這顆在陰山作威作福了數百年的心,就徹底沉進了冰窟窿裡。
一個活物,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磅礴陽氣,就這麼一路大搖大擺、閒庭信步般地踏進了黃泉路。這不是找死是甚麼?
幽冥地府那是何等森嚴的所在,活人入陰司,歷來是有去無回的鐵律。但偏偏,他獨角鬼王就是那個被硬抓來帶路的倒黴蛋。
他此刻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反覆覆地瘋狂打轉:
但願地府的巡遊陰將眼神足夠銳利,一眼就能瞧出這猴子是個不知死活的陽間活物。
只要陰將一發難,立刻將這猴子拿下,用勾魂索鎖了琵琶骨,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底下的死牢裡,最好關他個三五百年永不超生。
真到了那一步,他獨角鬼王大不了順勢往地上一跪,認個被妖邪脅迫的引路之罪。憑著他在地府外圍混跡多年的那點微末交情,說不定還能倒打一耙,混個協助捉拿妖孽、戴罪立功的名頭。
這總好過被那猴子一路拖著強闖地府,最後被十殿閻羅當場撞破,認定自己是帶路的主犯要強上百倍。
十八層地獄那種剝皮抽筋的苦楚,他是真真切切連想都不敢想的。
孫悟空走在他身後,步履從容平緩,卻穩如泰山,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閒散,全然沒有獨角鬼王期望中那種強闖關隘的緊繃與魯莽。
“這裡的霧是怎麼來的?”孫悟空忽然開口,聲音在死寂的通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獨角鬼王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險些左腳絆了右腳。他慌忙回過頭來,滿臉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發顫。
“啊?這……這是黃泉路自有的陰霧,小的常年在陰山外圍討生活,實在也不知道這霧氣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不是水汽。”孫悟空沒有理會他的惶恐,自顧自地伸出一隻手,在那灰暗濃稠的霧氣裡隨意探了一探,指尖微微捻動,“是精神能量的殘渣。
生靈死後靈魂進入此地,在行走的路上會被這東西洗掉一批駁雜的記憶。這是地府的接引法門在自行運轉。”
獨角鬼王聽得一頭霧水,完全無法理解那些古怪的詞彙,但他哪裡敢出言反駁,只能如同搗蒜般連連點頭,口中唯唯諾諾應承著,隨即將頭埋得更低,把腳下的步子又暗暗加快了半分。
再往深處走去,原本狹窄逼仄的黃泉路漸漸變得寬闊起來。
前方的濃霧深處,隱隱傳來了沉重的鐵鏈拖地聲,伴隨著金鐵交擊的刺耳聲響,以及幾聲粗暴的催促與怒罵。一隊地府的陰兵正押解著成百上千的新魂,像驅趕羊群一般從迷霧中緩緩現出身形。
獨角鬼王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來了。
他腳底抹油般悄悄往側邊挪了挪,盡力將自己那丈餘高的身軀拼命縮成一團,企圖將自己完完全全地藏進翻滾的濃霧裡頭,最好誰也別看見他。
那隊陰兵的領隊將官已經看見了孫悟空。準確地說,是看見了孫悟空身上那套耀眼奪目的鳳翅紫金冠和鎖子黃金甲。
在這片常年死氣沉沉、只有黑白灰三色的幽冥地界裡,這身金光燦燦的打扮簡直就像是黑夜裡點起的一把通天火炬,想裝作看不見都難。
“站住!甚麼人竟敢擅闖黃泉路!”
領隊的青面陰將厲聲大喝,手中那根慘白的哭喪棒猛地向前一指。他身後那幾十個面目猙獰的陰兵瞬間反應過來,刷地一下散開陣型,將孫悟空團團圍在正中央。
一柄柄生鏽卻透著陰寒之氣的鐵叉和漆黑的勾魂索齊齊亮了出來,直指孫悟空的周身要害。
那些被押解的新魂本就渾渾噩噩,被這突如其來的肅殺陣仗一嚇,頓時驚恐地縮成一團,紛紛跪伏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連頭都不敢抬起半分。
獨角鬼王死死趴在數丈外的霧氣裡,把腦袋深深縮排寬大的肩膀中,一雙綠豆大的鬼眼卻半睜著,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在心裡瘋狂地暗暗燒香祈禱:就是這個時候,列位陰差爺爺,趕緊把這猴子拿下!快動手啊!
孫悟空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如臨大敵、渾身散發著濃烈陰邪煞氣的地府陰兵,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俺是來參觀的,不是來鬧事的。諸位若肯行個方便讓開道路,俺絕不——”
“廢話少說!給我拿下!”
領隊的陰將根本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在這幽冥地府的規矩裡,敢如此奇裝異服闖入的生靈,先打個半死用鐵鏈穿了琵琶骨才是正理。
他手中哭喪棒猛地一揮,幾十個陰兵齊齊發出淒厲的呼喝,如同一群嗜血的餓狼般直接撲了上來。
獨角鬼王趴在冷硬的地上,緊張得渾身鬼氣直冒。
然而,面對這四面八方撲殺而來的陰兵,孫悟空既沒有伸手去拔耳中的金箍棒,也沒有抬起手臂做出任何格擋的姿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微微閉上了那雙金色的眼瞳。
下一息,金光轟然炸開。
那不是戰場上用來殺伐的銳利罡氣,也不是大妖用來震懾人心的恐怖威壓。那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浩大、透著無盡悲憫與祥和的佛門清氣。
這股純正到了極點的佛光,以孫悟空的軀體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滾滾湧出,猶如實質的金色海嘯,瞬間將整段寬闊的黃泉路照得亮如白晝。
獨角鬼王在濃霧裡驚恐地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