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起來吧。”鎮元子的聲音很平淡，“那功法不過是我當年順手寫的粗淺東西，三界裡傳來傳去傳了無數年了，也不知被改成了甚麼樣子。你倒是頭一個專程跑來道謝的。”
孫悟空直起身來：“粗淺不粗淺，那是大仙謙虛。但對俺老孫來說，沒有那套功法引路，俺連靈氣的門檻都摸不著。”
旁邊。
菩提祖師端坐在石桌對面，手裡捏著一枚白色的棋子。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靜。
但他那隻撫須的手，在孫悟空走進後院的那一刻就微微僵住了，到現在還沒放下來。
他等了。
從孫悟空進門開始，他就在等。
等這猴子行完對鎮元子的禮之後，轉過頭來看他一眼。
他已經想好了要說的話了。不多，三兩句，點到即止，既不失身份，又能引起猴子的注意。
但孫悟空從進後院到行完禮，全程沒有看過他第二眼。
那猴子進來時確實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
極其禮貌的、完全社交性質的一眼。就像你走進一間屋子，掃到角落裡坐著一個陌生人，條件反射地看了一眼，然後就把注意力完全放到了你要找的那個人身上。
須菩提祖師，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之主，三教合一的絕頂大能，此刻在這隻猴子的感知範圍裡，就是一個鎮元大仙身邊坐著的一個老頭。
僅此而已。
菩提祖師將那枚白棋緩緩放回棋盒中，端起面前已經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有些發澀。
他的面色依然古井無波。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那雙原本半闔著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鎮元子餘光瞥到了老友的表情，嘴角極其不明顯地彎了彎。
“大仙。”孫悟空直奔主題，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在山林間磨礪出的直白與懇切，“俺花果山的猴子，都是些沒開化的凡獸。
壽命短，身子骨弱，連靈氣的門檻都摸不著。俺老孫想求個法子，讓它們脫胎換骨，好歹有個修煉的底子。”
鎮元子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著那盞溫度剛好的清茶，慢慢地送到唇邊，喝了一口。
就在孫悟空坐下來、靠近他的那一瞬間，他體內那顆作為自身大道根基的源子，忽然毫無徵兆地顫動了一下。
那震動並不劇烈，甚至可以說是極其微弱的。但對於鎮元子這等境界的存在而言，這絲悸動卻清晰得如同在寂靜的夜谷中敲響了一口洪鐘。
像是一根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琴絃，被人無意間輕輕撥弄了一下，嗡的一聲，餘韻在四肢百骸間悠長迴盪。
鎮元子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頓，指腹在粗糙的瓷壁上輕輕摩挲。
他說不清這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那絕不是察覺到危險時的警兆，也並非兩股不同法力相遇時產生的排斥與衝突。
那更像是……一種源自生命最底層的辨認。
就好像他身體裡有一部分最核心、最本源的東西，在看到眼前這隻灰毛猴子的時候，自動產生了某種確認的反饋。
確認甚麼？
他不知道。
那些被這方天地的混沌法則強行壓制在靈魂最深處的記憶，依然如同一潭死水般沉默著，沒有絲毫翻湧上來的跡象。但某種極其模糊、卻又異常篤定的直覺在心底蔓延開來——這隻猴子，跟他是一夥的。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連鎮元子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他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坐看雲捲雲舒，滄海桑田。他見過無數驚才絕豔的妖仙鬼怪，也見過高高在上的滿天神佛，卻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初次見面的生靈，產生過這種毫無道理、近乎本能的親近感。
但他並沒有在這份異樣上糾結太久。
他向來是個極度務實的人。不管這種親近感的源頭究竟是甚麼，眼前這只不按常理出牌的猴子，確實勾起了他的興致。
鎮元子緩緩放下茶杯，瓷底與石桌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
“你說你的猴子修煉不了。”他看著孫悟空，目光深邃，語氣不急不緩，帶著一派宗師的沉穩，“那你自己用的是甚麼功法？”
“無名功法。”孫悟空答得極其乾脆，沒有絲毫隱瞞的意思，“俺在南贍部洲遊歷時，從一位墨者手中學的。”
“墨者？”鎮元子微微挑了挑眉，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對，一個叫禽苦的墨者。他教給俺的時候，說這功法是他們墨家門中一脈相傳的版本。”孫悟空如實相告，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穿著破短褐、執拗而又摳門的漢子。
鎮元子聽罷，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高位者客套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覺得這世間的因果流轉實在是有趣極了。
“你知不知道，你學的那個版本，跟我當年寫的東西，已經差了十萬八千里了？”鎮元子搖著頭，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
孫悟空一愣，金色的眼瞳中透出一絲疑惑。
“當年我寫那篇功法，”鎮元子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石桌的青石紋理上隨意地畫了一個圈，“就是最基礎的引氣入體。
不挑體質，不分種族，人能練，妖能練，草木蟲魚只要開了靈智都能練。三界散修十個裡面九個半的底子，都是從這上面打的。”
鎮元子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院中那棵參天巨木的繁茂枝葉，語氣裡帶著一絲歷經歲月的無奈。
“但這東西傳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每傳一手就改一手。修仙的改成修仙的版本，煉體的改成煉體的版本。你那個墨者傳給你的，怕是已經被改了不知道多少道了。”
孫悟空仔細想了想，腦海中回憶起禽苦傳授功法時的隻言片語，恍然地點了點頭。
“確實。禽苦教俺的時候就說過，他們墨家講究實用，所以把功法裡一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刪了，只留了最紮實的入門部分。”
“他們刪的那些看似虛無縹緲的引導，恰恰是最關鍵的。”
鎮元子輕輕搖了搖頭，一語道破了其中的玄機，“凡獸要引氣入體，難的不是功法套路，難的是第一口氣怎麼吞進去。
你那個被刪改過的版本，是給已經有靈智的人類準備的，前面的引導步驟全被精簡了。拿去給猴子用，當然不行。”
孫悟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一盞明燈。
“大仙的意思是，如果用大仙當年寫的原初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