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踩著筋斗雲,一路向西。
從東勝神洲到西牛賀洲的距離極遠,中間隔著浩瀚的海域和整個南贍部洲。
但對於筋斗雲來說,這不過是翻幾個跟頭的事。
雲光掠過海面,捲起一道白色的水痕。月亮在海面上的倒影被他的速度拉成一條長長的光線,轉瞬即斷。
孫悟空在高空中辨認了一下方向。哪吒說萬壽山在西牛賀洲腹地,他憑著腦海中對這方天地山川水脈的感應,大致鎖定了方位。
盤古直連後臺在他意識深處靜默地運算著,將沿途捕捉到的靈氣分佈密度繪製成了一幅簡陋但精確的等高線圖。
西牛賀洲的靈氣濃度明顯高於東勝神洲,且越往腹地越濃郁。在所有靈氣匯聚的高密度區域中,有一個點格外醒目。
那個點的靈氣密度不是最高的,但它的靈氣純度極其異常。
像是被某種力量篩選過一樣,只保留了最精純的部分,其餘的雜質被悉數剔除。
這種精純程度在整個天地之間都找不到第二處。
“就是那兒了。”
孫悟空一個筋斗,雲頭急轉,朝著那個光點扎了下去。
萬壽山。
相比他預想中的那種金碧輝煌、仙氣繚繞的大門大戶,五莊觀的大門樸素得過了頭。
兩扇木門,沒有匾額上的金漆,也沒有守門的仙兵仙將。門前種著兩棵松樹,松針被夜露沾溼了,亮晶晶的。
院牆不高,青磚壘的,牆頭爬滿了苔蘚。
唯一顯得不凡的,是院牆內隱約透出的那股極其沉穩的靈氣。
那靈氣不是散逸在空中的遊離之氣,而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法度牢牢鎖在了五莊觀的範圍之內,一絲一毫都沒有外洩。
孫悟空站在門前,抬頭看了看那兩棵松樹。
他沒有翻牆,也沒有施法探查內部。
他抬手,敲了敲門。
“篤,篤,篤。”
三聲,不重不輕。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然後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一個扎著雙髻的童子探出腦袋來。
這童子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面色紅潤,穿著一身青布短衫。他上下打量了門外這隻灰毛猴子一眼,小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你是誰?”
旁邊另一個模樣相仿的童子也擠了過來,好奇地盯著孫悟空。
“東勝神洲花果山美猴王孫悟空,”孫悟空拱了拱手,“求見鎮元大仙。”
兩個童子對視了一眼。
扎左髻的那個反應快一些,他想起了甚麼,哦了一聲:“你就是老爺說的那隻猴子?”
“清風!”另一個童子扯了扯他的衣角,壓低聲音嘟囔,“老爺說的是過兩天有個猴子要來,你怎麼直接跟人說老爺說的那隻猴子?”
“有甚麼區別嗎?”被叫做清風的童子一臉不以為意。
“區別大了!這顯得咱們觀裡很期待他來似的——”
“明月,你能不能別這麼多事——”
孫悟空站在門外,看著這兩個小道童在他面前吵了起來。
他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清風吵完了,想起正事,轉頭對孫悟空說:“行了,你跟我進來吧。老爺在後院。”
明月不滿地跺了跺腳,但也讓開了路。
孫悟空跟著兩個童子穿過五莊觀的前院。
前院不大,鋪著青石板,打掃得極其乾淨。左邊是一排木架子,上面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道袍。右邊是一口石井,井沿上坐著一隻雪白的貓,正眯著眼睛打瞌睡。
院子中央有一個石香爐。
孫悟空走過石香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到香爐正面刻著兩個大字。
天地。
就這兩個字。
不是三清,不是四帝,不是佛祖菩薩。就是簡簡單單的天和地。
孫悟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想起了方才哪吒說的話——整個五莊觀裡就供一個天地二字。
不拜三清,不拜四帝,只供天地。
這在整個三界都是獨一份。
滿天神佛都是有名有姓的,香火供奉講的就是一個名分。你拜誰,誰就罩著你。這是三界最基本的因果規矩。
但鎮元子不拜任何人。
他只拜天地本身,那最原始、最根本、不屬於任何勢力的客觀法則。
孫悟空忽然覺得自己跟這位還未謀面的大仙,在某種極深的層面上,有著某種相通的東西。
“到了。”清風在後院入口處停下腳步,朝裡面指了指。
孫悟空繞過一面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後院比前院大了數倍。一棵參天巨木立在院中,枝幹粗壯,樹冠遮蔽了大半個院子。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葉片間隱約有微光流轉。
而在那棵巨木下,石桌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純白色長衫,面容年輕得不像話,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正悠閒地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另一個坐在對面,鬚髮皆白,面容清癯,道袍洗得發舊,面前擺著一副殘棋。這老道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極深沉的氣息,但那氣息被他刻意收斂著,只留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在外面。
孫悟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然後他直接越過了那個白髮老道,大步走向了穿白衣的年輕人。
在距離石桌三步遠的地方,孫悟空停住腳步。
他雙手交疊於胸前,深深地彎下腰去。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毫不含糊的晚輩禮。
“花果山孫悟空,拜見鎮元大仙。”
他直起身來,語氣誠懇得沒有半分造作。
“俺老孫當年在南贍部洲遊歷時,從一位墨者手中學得一套《無名功法》。後來從哪吒太子口中得知,這功法是大仙傳於天下的。”
孫悟空看著鎮元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三界散修能有一條入門的活路,全仰仗大仙這套功法。這份恩,俺老孫今日特來叩謝。”
鎮元子沒有立刻回話。
他看著眼前這隻灰毛猴子,規規矩矩地行禮,誠誠懇懇地道謝,不卑不亢,也不曲意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