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那你路上小心。”孫悟空顯然已經對這段對話畫上了句號。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桃汁，“俺老孫有急事要辦，先走一步了。”
“急事？”萬聖龍女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你要去哪裡？”
“西牛賀洲，萬壽山五莊觀。”孫悟空回答得極其乾脆，“去找地仙之祖鎮元子，給俺的猴子們求個活路。”
萬聖龍女一怔。
鎮元子。
她當然知道這個名號。四海龍族但凡有些見識的長輩，談起這位大仙時都是畢恭畢敬的。那是與天地同壽的存在，連三清四帝對其都以平輩之禮相待。
“你去找鎮元大仙？”萬聖龍女的語氣中帶出了幾分詫異，“鎮元大仙可不是輕易能見到的。”
“見不到也要去。”孫悟空說得理所當然，“俺猴子們的事拖不得。”
萬聖龍女還想說甚麼，但孫悟空已經翻身躍上了橋頭的石欄。
他連回頭都沒回。
腳下法力一催，筋斗雲應聲而起。灰色的身影在月夜中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金光，瞬間衝破了花果山上空殘留的雲層，朝著西方疾馳而去。
鐵板橋上，只剩下萬聖龍女一個人。
飛瀑的水聲重新填滿了四周的寂靜。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金光在天際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細小的光點，消失在群星之間。
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貼在臉頰上。
她伸手把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慢。
“……不解風情的野猴子。”
這句話她只在心裡說了，沒出聲。連表情都沒甚麼變化，依然是那副矜持的、不悲不喜的公主面孔。
但她自己知道，她心裡有一小塊地方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氣惱。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悶的感覺。
她來報信，是想報恩。但這份恩情在那隻猴子面前輕飄飄的，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顆沙礫。他輕描淡寫地收下了，然後叫她回家，叫她小孩子，然後就走了。
頭也不回地走了。
去找鎮元大仙，給他的猴子們求活路。
萬聖龍女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有些不服氣。
不是不服氣他強。他確實強得離譜。
她不服氣的是，自己在他眼裡，好像就只是一個需要被保護、被叮囑早點回家的小孩子。
“本公主哪裡弱了？”她在心裡辯駁，“本公主也是練過武的，銀槍使得很好的，水裡的功夫更是——”
但她的腦子很誠實。
方才李天王那座七寶玲瓏寶塔罩下來的時候，她的手都在抖。那股恐怖的鎮壓之力，光是餘波就讓她的氣血翻湧。
而這猴子被塔壓了一會兒，自己從裡面把塔頂翻了，還嫌塔不結實。
然後一巴掌把堂堂天庭大元帥扇飛了。
她就算把銀槍舞出花來，在那等差距面前，也確實跟小孩子沒甚麼兩樣。
萬聖龍女嘆了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銀槍。這槍是她父王特意為她打造的，用的是南海深處的精鐵礦石，又請了工匠煉了七七四十九天。在龍族年輕一輩的兵器中，算是極好的了。
但跟那猴子的一雙肉拳比起來——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細節。
那猴子，連件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跟哪吒打，赤手空拳。跟李天王打，還是赤手空拳。他倒是大大咧咧甚麼都不在意，但她看在眼裡，心裡記住了。
方才李天王的寶塔罩下來的時候，悟空雖然沒受傷，但在最初那一瞬間，確實被壓得膝蓋彎了一下。
那一下雖然轉瞬即逝，但萬聖龍女看到了。
如果壓下來的不是李天王的寶塔，而是更高階的法寶呢？如果來的不是李天王，而是天庭那些真正掌握大殺器的大能呢？
赤手空拳的劣勢，在低等對手面前或許不值一提。但悟空遲早會碰到更強的對手。
萬聖龍女的腦子開始轉了起來。
她不是一個只會耍槍的武夫。她是萬聖龍王的女兒，從小見過無數珍奇法寶在父王的寶庫中進進出出。
“兵器。”她在心裡盤算著，“他需要一件趁手的兵器。不是普通的鐵器，得是那種天生地養的神兵。”
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還有鎧甲。他身上那件破麻布短褐，簡直不像話。就算他肉身再硬，也該有一身像樣的披掛。萬一遇到概念類的攻擊，沒有防具格擋——”
她想到這裡，忽然又停住了。
她方才還在心裡罵他是不解風情的野猴子，現在轉頭就替他操心起裝備來了。
萬聖龍女的臉微微熱了一下。
不。這不是關心他。這是報恩。
他當年救過她一命。這份恩情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方式報答。今天來報信，他輕描淡寫地收下了，等於她的恩還是沒還清。
那就換一種方式。
送他一套趁手的裝備。這樣一來，恩情兩清，彼此不欠。
萬聖龍女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東海老龍王。”她在心裡盤算著。
老龍王敖廣的寶庫裡，堆滿了歷代龍族從深海打撈上來的奇珍異寶和遠古神兵。那老龍向來小氣吝嗇，輕易不肯拿出來分給人。但如果她以籠絡花果山這位大能為由去求——
不，不是求。
是跟他講道理。
花果山緊鄰東海，這猴子今天當著天庭的面庇護了一個欽犯。李天王回去之後必然參奏，天庭多半要對花果山動真格的。到那時候，東海首當其衝受到波及。
與其等事情鬧大了再手忙腳亂，不如趁現在主動跟花果山建立交情。送點兵器鎧甲出去，換一個這等大能的好感，怎麼算都不虧。
老龍王雖然摳門，但他不傻。這筆賬他會算的。
萬聖龍女的嘴角終於微微翹了起來。
她將銀槍往肩上一扛，駕起水雲，朝著東海的方向飛去。
“死猴子。”她在心裡嘀咕了一句，語氣卻已經沒甚麼火氣了，“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