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落回水簾洞時,哪吒已經拎著白毛老鼠精飛遠了。那道紅色的流光在月色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直往南海方向去了。
老鼠精被他夾在腋下,四肢朝下垂著,嘴裡還叼著一個從宴席上順來的靈桃,腮幫子鼓鼓的,倒也不怎麼掙扎了。
孫悟空看著那道紅光消失在天際,收回目光,轉頭朝鐵板橋另一端看去。
萬聖龍女還站在那裡。
月光灑在她銀色的鱗甲上,映出極細碎的光點。她的銀槍拄在橋面上,左手搭在槍桿中段,身姿筆挺,面容沉靜,是西海龍族公主該有的端莊儀態。
她一直在等。
從孫悟空和哪吒在洞裡喝酒聊天開始,她就站在橋上等著。不是不能進去,是覺得進去了反而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猴子跟哪吒太子聊得熱火朝天,三兩句就稱兄道弟了。她一個龍族公主,總不能也跟著一群猴子蹲在地上啃野桃子。
所以她就在外面等。
風吹過水簾洞口的飛瀑,細碎的水珠沾在她的髮絲上,一顆一顆亮晶晶的。
孫悟空走了過來。
萬聖龍女聽到腳步聲,下意識地握緊了銀槍,微微揚起下巴。她的面容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她心裡其實已經盤算了很久了。
從方才那一仗到現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一件事,怎麼開口才顯得體面。
她是來報信的。這份情誼她自認為夠分量。不遠萬里,從西海趕到東勝神洲,趕在天庭降罪之前送來訊息,冒的是得罪天庭的風險。
但問題是……
她偷偷瞥了孫悟空一眼。
這猴子一巴掌把李天王扇飛了,寶塔壓不住他,天兵天將在他面前跟紙糊的差不多。
有沒有她這個信,結果好像也不會有甚麼分別。
這個認知讓萬聖龍女有些氣悶。她覺得自己像是往一座大山前面擋了塊小石子,還擋歪了。
但她面上半點不顯。
“龍女姑娘。”孫悟空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了。
萬聖龍女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拍。她沒有動,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捕捉著猴子的神情。
“嗯。”她應了一聲,語氣剋制且矜持。
孫悟空雙手交疊,認認真真地對著她行了一個揖。
這個禮行得極為鄭重。
“今日之事,多謝了。”孫悟空直起身來,看著龍女的眼睛,語氣誠懇,“你大老遠從西海趕來給俺老孫通風報信,這份心意,俺記下了。”
萬聖龍女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她想說不過是順路,但忍住了。太假了。從西海到東勝神洲花果山,這順路順得也太離譜。
她換了個說法:“龍族受花果山水脈恩澤,本公主不過還了個因果。”
這話說得就體面多了。有來有往,不卑不亢。
孫悟空點了點頭:“不管是還因果還是別的甚麼,你跑這一趟,俺老孫領情。”
萬聖龍女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她隱約覺得,按照禮數,他應該說些甚麼。比如日後有事儘管來找俺,或者龍女姑娘不嫌棄的話,在花果山多住幾日。
甚至只是一句簡單的客套,這一路辛苦了,她也受用的。
但孫悟空的腦回路顯然不是這麼轉的。
“不過,”孫悟空忽然話鋒一轉,面色變得有些嚴肅,“俺老孫有句話得跟你說。”
萬聖龍女的心提了半截上來。
“東海離西海路遠得很。”孫悟空一臉認真地看著她,“你一個小孩子,別整天在外面瞎晃悠。”
萬聖龍女的表情凝固了。
“……甚麼?”
“天庭現在到處拿妖精,”
孫悟空完全沒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繼續用那種極其直男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囑咐,“你雖是龍族出身,但畢竟不在天庭任職,算不得有編制的正神。
萬一路上碰到不長眼的天將,認不得你的來頭,白吃苦頭。”
他的語氣誠懇到了一種近乎殘忍的程度。
“趕緊回家去。你爹孃要是知道你一個人跑這麼遠,怕是要急壞了。”
萬聖龍女張了張嘴。
她活了幾百年了。
幾百年。
她在四海龍族中論輩分算是小輩不假,但放在凡間,她是看著朝代更迭、滄海桑田的存在。
他叫她小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
面上的端莊沒有碎。她多年練就的龍族公主儀態此刻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她的嘴角甚至還維持著那一絲淺淺的笑意。
但她握著銀槍的手指節發白了。
“悟空。”她極其剋制地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本公主……並非小孩。”
“嗯?”孫悟空歪了歪頭,“你比俺老孫小吧?那不就是小孩麼。你看俺花果山那些猴崽子,比俺小的,俺都叫它們崽子。”
萬聖龍女差點一槍捅過去。
她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端莊,端莊,你是西海龍王之女,是萬聖公主,你不能跟一隻猴子計較稱呼問題。
“本公主自幼習武,修為雖不及悟空,但自保綽綽有餘。”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無需掛懷。”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在他面前說自保綽綽有餘這句話了。但她自己心裡清楚,方才李天王的寶塔砸下來的時候,如果換成是她被罩在裡面,恐怕連一息都撐不住。
而這猴子從裡面走出來,拍了拍灰,嫌塔不夠結實。
兩者之間的差距讓她心裡泛起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不是嫉妒,也不是自卑。她說不清楚那是甚麼。只是當她看著孫悟空在月光下的側臉時,她忽然覺得這隻灰毛猴子雖然長得著實不怎麼好看,但不知為何,就是讓人移不開目光。
大概是強者本身就自帶某種吸引力。她在心裡給這種感覺找了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