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看著哪吒那張年輕的臉上精明的笑容,不由得也笑了。
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實際上心思通透得很。
“那就照你說的辦。”孫悟空拍了拍膝蓋站起來。
“不過,”他轉頭看向癱在地上的老鼠精,“你先別急著走。進去喝碗酒再說。”
水簾洞內。
猴子們戰戰兢兢地把果宴重新擺了上來。
方才天上打了一仗,雖然大王贏了,但動靜太大,把大半的猴群都嚇得躲進了洞深處。現在看到大王不僅贏了,還帶著一個穿紅肚兜踩風火輪的少年神仙回來喝酒,猴子們的膽子才慢慢大了起來。
孫悟空、哪吒、萬聖龍女圍坐在石桌旁。
白毛老鼠精被安排在了角落的一張小石凳上。
她老老實實地坐了片刻,確認暫時沒人注意她之後,就開始悄悄地往自己懷裡塞果子。
石桌上的靈桃,瀑布邊的仙杏,甚至連猴子們用來釀酒的野山楂,只要夠得著的她全都往懷裡揣。她那件看似單薄的白色皮裘裡面,不知道藏了多少層夾袋,塞了一個又一個,簡直像個無底洞。
龍女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也沒說甚麼。
席間,孫悟空端著猴兒酒,喝了一碗之後,放下碗,神情認真了起來。
“哪吒,俺再問你一件事。”
“說。”哪吒正啃著一隻蟠桃大小的野桃子,汁水四濺。
“俺花果山的猴子,雖然活在靈氣充沛之地,但終究是凡獸之軀。壽命短,體魄弱,連最簡單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孫悟空的語氣很平淡,但眼中有著壓不住的焦慮,“俺想找一種法子,能讓它們改善體質,開啟靈智,哪怕只是延壽百年,也好過眼睜睜看著它們一代代老死。”
哪吒啃桃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看洞內那些毛茸茸的猴子,它們端著果盤,撓著屁股,互相追逐打鬧,偶爾有幾隻膽大的湊過來偷偷打量他,對上他的目光又吱呀一聲逃開。
就是一群普普通通的猴子。
“你想讓它們修行?”哪吒皺了皺眉,“這可不容易。修行這事,最講根骨資質。你是天生地養的仙石靈胎,自帶根骨。它們就是凡獸,底子太差了。”
“所以才要找改善體質的法子。”孫悟空說,“你在天庭見多識廣,可知哪裡有這種東西?”
哪吒放下桃子,認真想了想。
“天庭的蟠桃和太上老君的仙丹,自然是最好的東西,但那些你肯定弄不到。蟠桃歸王母管,金丹歸老君管,都是有數的。就算你去偷,也不夠你一山猴子分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有一樣東西,倒是不挑體質,三界流傳最廣。”
“甚麼?”
“《無名功法》。”哪吒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敬意。
孫悟空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當年在南贍部洲,墨者禽苦教給他的、讓他第一次觸控到靈氣的,正是這套功法。
“這功法沒甚麼高深的殺伐之術,就是教人怎麼引氣入體、梳理五行。
說白了就是修行的啟蒙讀物。”哪吒繼續說道,“但它勝在不挑,人能練,妖能練,據說連草木精怪都能靠這功法開出靈智。
三界裡那些沒師門、沒根腳的散仙野修,十個裡面有九個是靠這套功法打的底子。”
“這功法從何處傳出?”孫悟空追問。
“不是天庭,也不是靈山。”哪吒搖了搖頭,“我師父太乙真人說過,這功法是遠古時代,西牛賀洲萬壽山五莊觀的那位大仙傳下來的。”
“誰?”
“地仙之祖,鎮元子。”
哪吒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這位大仙在三界是真正的異類。不入天庭編制,不拜佛祖如來,整個五莊觀裡就供一個天地二字。三清四帝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你說牛不牛?”
孫悟空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地仙之祖。
散播《無名功法》的人。
五莊觀只供天地。
這些資訊在他腦海中飛速匯聚,勾勒出一個模糊卻極其吸引他的形象。
“還有一樣。”哪吒嘿嘿一笑,伸出食指晃了晃,“那五莊觀後院,種著一棵天地間獨一份的靈根,人參果樹。那果子你聽說過沒有?聞一聞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能活四萬七千年!”
孫悟空的眼睛亮了。
“俺老孫就算不求他賜果,能討來一點那靈根的枝葉汁液,或者請教一下培育靈植的法子,對俺這山上的猴子來說,都是天大的造化。”
“你想得倒美。”哪吒嗤笑一聲,“那鎮元子的脾氣古怪得很,不是甚麼人都見的。不過……”
他上下打量了孫悟空一眼,“你這身本事和這副不著調的性子,說不定那位大仙還真對你胃口。”
孫悟空站起身來。
他的眼中已經有了明確的方向。
“萬壽山在哪?”
“西牛賀洲。”哪吒用桃核的方向一指,“從花果山往西,過了東勝神洲的海,再過南贍部洲,一路向西就是了。遠得很。”
“遠不怕。”孫悟空拍了拍手,轉頭看向萬聖龍女,“龍女姑娘,花果山的事俺先託付給你了。俺去去就回。”
萬聖龍女一愣:“你現在就去?”
“不去能怎麼辦?”孫悟空笑了笑,“俺的猴子們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罪。早去早回。”
他又看向哪吒:“白毛鼠精就交給你了。”
哪吒拍了拍胸脯:“放心,本太子做事靠譜。直接送去南海,觀音大士面前走一趟,保管給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孫悟空點了點頭。
他走到洞口,抬頭望向西方。
落日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赤金色,萬壽山在那個方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縱身一躍,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穿入雲端,向西而去。
水簾洞上方的瀑布邊,一隻灰褐色的飛鳥靜靜地蹲在樹枝上。
它從頭到尾旁觀了所有的一切。
片刻後,飛鳥撲稜著翅膀飛了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不起眼的弧線,向著西牛賀洲的方向飛去。
它飛得比孫悟空快得多。
萬壽山,五莊觀。
後院的人參果樹灑下斑駁的光影。
鎮元子坐在樹下的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面銅鏡。
銅鏡中映出花果山上發生的一切,從李靖的寶塔被頂翻,到孫悟空一巴掌扇飛李天王,再到哪吒提出把老鼠精送去南海,再到那隻猴子起身向西飛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溫度剛好。
他放下杯子,對著銅鏡中那道漸漸遠去的灰色流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清風,明月。”
“在!”兩個童子從廊下跑了過來。
“收拾收拾客房。”鎮元子揹著手,往前院走去,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吩咐準備一頓家常飯菜,“過兩天,有個猴子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