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如果。”鎮元子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語氣中透著絕對的自信，“原初版本就是為了讓甚麼都不懂的生靈從零開始用的。你拿回去，照著讓你的猴子們練，最笨的也能在三五年內引氣入體。”
孫悟空聞言，心中大喜，險些直接從石凳上蹦起來。
“大仙肯把原版傳給俺老孫？”他急切地問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坐下。”
鎮元子的語氣並不重，甚至沒有絲毫法力波動，但孫悟空的身體卻像是聽從了某種不可違抗的指令，剛剛抬起的屁股自動又坐回了冰涼的石凳上。
“功法給你不難。”鎮元子慢悠悠地說著，目光重新落在孫悟空那張毛茸茸的臉上，“但你來之前，難道沒想過一個問題？”
孫悟空安靜下來，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功法是解決入門的問題。入了門之後呢？”
鎮元子看著孫悟空的眼睛，丟擲了那個最致命、最根本的癥結，“你花果山那些猴子，就算學會了引氣入體，憑它們那副凡獸的根骨，修煉一萬年也不過是個打坐的花架子。”
孫悟空沉默了。
這正是他跨越千山萬水，一路疾馳來到這萬壽山五莊觀最頭疼、也最想解決的問題。
引氣入體只是修行的第一步。真正制約猴群發展、決定它們能走多遠的，是資質。天生的資質，這東西沒法靠後天的努力去彌補。就像一隻螞蟻，無論它多麼刻苦地舉起樹葉，也永遠長不成一頭大象。
“俺老孫也想過這事。”孫悟空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沉重與懇切，“所以俺才想來求大仙賜些靈丹妙藥。俺聽說……大仙后院那棵人參果樹——”
“你訊息倒是靈通。”鎮元子不輕不重地打斷了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是哪吒太子說的。”孫悟空老老實實地將訊息來源供了出來，沒有半點拐彎抹角，“他說大仙的人參果，聞一聞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活四萬七千年。俺老孫在想，若是能求得幾枚果子——”
“你要多少？”
這個問題問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孫悟空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懇求的話語，全被堵在了嗓子眼裡。
“大仙這話是……”孫悟空有些摸不準這位地仙之祖的脈絡。
“你有多少猴子？”鎮元子面色平靜地問。
“花果山上下……大大小小加在一起，四萬七千餘隻。”孫悟空如實報出了那個他爛熟於心的數字。
鎮元子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幾顆普通的山楂。
“那我給你四萬七千枚人參果，夠不夠？”
孫悟空的嘴巴張了一下，又緩緩閉上了。
他不是傻子。他在南贍部洲的市井中游歷了那麼久，看慣了人情冷暖、利益交換。他知道這話不是在施恩，而是在試他。
人參果樹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果，再三千年成熟，一萬年一輪，總共也只結三十個。這位大仙張口就說給四萬七千枚，這不是在談買賣，這是在看他的反應。
“大仙說笑了。”孫悟空定了定神，將心中的那一絲波瀾壓下，語氣恢復了平靜與坦蕩，“俺老孫雖然不知道大仙的果樹幾年結一回，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種天地至寶不可能多到拿來喂猴子。”
他直視著鎮元子的眼睛，極認真、極坦誠地說：“俺老孫不是來打秋風的。大仙若有甚麼條件，儘管提。俺老孫做得到的，絕不含糊。”
旁邊一直被當成空氣的菩提祖師聽到這裡，終於按捺不住，開口了。
他自孫悟空踏入這後院起，便一直端著架子，等著這猴子來參拜。卻不料這猴子行完禮後，便將他徹底無視，一門心思全撲在了鎮元子身上。他喝了三回茶，換了兩次坐姿，也沒能引來猴子的半個眼神。
此刻，他終於找到了插話的契機。
“鎮元老兒，”菩提祖師清了清嗓子，試圖用長輩的口吻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你別逗弄這猴頭了。他遠道而來誠心求教，你這般戲耍於他，成何體統？”
孫悟空聞言，轉頭看了菩提祖師一眼。
那眼神極其禮貌，但也極其敷衍，就像是在看一個熱心腸的過路老叟。
“多謝老丈仗義執言。”孫悟空對著菩提拱了拱手，語氣很客氣，但緊接著話鋒一轉，“不過俺老孫自己能應付。”
說完，他又把頭轉了回去，繼續一瞬不瞬地看著鎮元子，彷彿菩提祖師只是這院子裡的一陣微風，吹過便算。
菩提祖師撫須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指節微微發白。
他方才是好心幫腔，順便展現一下自己與鎮元子平起平坐的地位。結果這猴子謝完了他，扭頭就把他晾在一邊。全場的注意力，依然死死地釘在鎮元子一個人身上。
菩提祖師的眼角隱蔽地抽搐了兩下。他默默地收回手，端起面前已經微涼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將那股憋屈感連同苦澀的茶水一起嚥了下去。
鎮元子看著孫悟空這番坦蕩而不貪婪的反應，心底那股莫名的親近感又濃郁了幾分。
這猴子知進退，明事理。給他多少都不嫌多，但也絕不伸手去要那些不該要的東西。這份心性，在這烏煙瘴氣的三界之中，實屬罕見。
“你起來，跟我走。”鎮元子站起身來，理了理雪白的長衫。
“去哪？”孫悟空也跟著站了起來。
“去看看那棵讓你跑了這麼遠路的樹。”鎮元子負著雙手，率先邁開了步子。
菩提祖師見狀，也默默地站起身，跟在兩人身後。他倒要看看，鎮元子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三個人穿過後院的月洞門，沿著一條鋪滿青色碎石的小徑，往五莊觀更深處走去。
小徑兩旁種著低矮的黃精草，夜露沾在狹長的葉片上，在月光下泛著晶瑩的微光。走在最前面的鎮元子步履從容，孫悟空緊隨其後，目光四下打量。
走了大約百步，前方的空間忽然開闊了起來。
一棵樹靜靜地立在庭院中央。
孫悟空停住了腳步，金色的眼瞳微微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