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隻六耳獼猴更離譜，它壓根沒在聽講，而是歪著腦袋在撓後背的蝨子。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
他意識到，不是猴子們不努力，而是《大品天仙訣》的起點太高了。
這套法訣要求修煉者對天地靈氣有最基本的感知力，但這些猴子的經絡從未被開啟過，它們連靈氣是甚麼都感受不到，更別說引氣入體了。
悟空沉吟片刻，換了一個思路。
他想起了在南贍部洲時，那個墨者禽苦曾經教給他的一套簡單功法。
那功法據說流傳極廣，無論是凡人還是走獸都能修行，主打引氣入體和梳理五行，不需要甚麼高深的悟性。他從未在意過這套功法的來源，只知道它在凡間幾乎人人都能練上幾手。
“來，換一個。”悟空重新調整了教學內容，將那套簡單功法的口訣用最通俗的話說了一遍。
“別去想甚麼丹田靈臺，太複雜了。就這麼呼吸。吸氣的時候，想著把山裡的風吸進肚子裡；吐氣的時候，想著把肚子裡的濁氣吐出來。就這麼反覆。”
這一次，效果好了一些。
幾隻年輕的獼猴率先有了反應。它們的小腹微微發熱，隱隱約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感在體內遊走。
“有了有了！”一隻獼猴興奮地叫了起來，“大王！小的肚子裡好像有東西在動！”
但這絲氣感極不穩定。猴子們體內的妖氣太過駁雜，剛剛引入的那一絲清氣，還沒走出丹田，就被濁氣衝散了。
試了十幾遍，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讓氣感多維持了兩三個呼吸。
那些年老的猴子就更不行了。它們的身體已經衰敗到了極限，經絡堵塞嚴重，別說引氣入體，光是盤腿坐上半個時辰就已經氣喘吁吁。
“大王……小的實在是不行了……”老通背猿猴喘著粗氣，滿臉慚愧，“小的太笨了，辜負了大王的苦心。”
“不怪你們。”
孫悟空擺了擺手，讓它們都散了。
洞內重新安靜下來。猴子們各自回了窩，只剩悟空一個人坐在石床上。
他抓了抓腦袋，有些煩躁。
他能感覺到，那套簡單功法比《大品天仙訣》要合適得多，但依然不夠。問題不在功法本身，而在猴群的體質。它們的經絡太過閉塞。
這就好比一條淤塞的水渠，往裡灌多少水都流不通。
“得想個法子，先把它們的身子骨洗一洗。”悟空自言自語道，“找到能開經洗髓的好東西，再配上更簡單的功法。對，得找那種吃一口就能讓血脈純淨的靈藥才行。”
他正想著從何處著手去找這樣的資源，洞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遠遠地，幾隻負責放哨的獼猴從山道上連滾帶爬地跑回來，邊跑邊叫：“大王！大王！山下來了個妖精！白毛的！好凶！”
緊接著又是一隻：“它打了二毛一巴掌！二毛鼻子都出血了！”
“甚麼？”
孫悟空皺了皺眉，起身走出水簾洞。
花果山的山道上，一個穿著白衣的身影正氣勢洶洶地往山上走。
正是金鼻白毛老鼠精。
她一身白衣雖然不算破爛，但也是風塵僕僕的樣子，顯然趕了很遠的路。她的模樣生得極為嬌媚，五官精緻，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
但此刻她的臉上並沒有半點楚楚可憐的意思，反而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蠻橫。
幾隻負責守山的獼猴舉著木棍擋在她面前，被她一巴掌扇到了路邊。
“讓開讓開！一群不長眼的臭猴子！”老鼠精揮了揮手，語氣居高臨下，“本姑娘是來見你們大王的！你們這些小嘍囉也敢攔我？”
“你憑甚麼見我們大王！”被扇了巴掌的獼猴捂著鼻子，又氣又怕，“你算哪根蔥！”
“喲，還敢頂嘴？”老鼠精叉著腰，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我可是從靈山大雷音寺出來的！你們知道靈山嗎？佛祖坐鎮的地方！
我在那裡可是吃過佛祖的香花寶燭的，連金剛羅漢都得客客氣氣喊我一聲施主。你們一群野猴子，懂甚麼？”
這番話真假摻半，但足以把幾隻從沒聽說過靈山的獼猴唬得一愣一愣。
“甚麼靈山不靈山的，少在我花果山撒野。”
孫悟空的聲音從山道上方傳來。
老鼠精抬頭一看，只見那隻灰毛猴子負手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金色的眼瞳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
和在西牛賀洲荒山上那次不同，那時候她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孫悟空的背影。而此刻近距離對視，她才真正看清了這隻猴子的樣子。
灰毛銀尾，面容清朗，身形修長勻稱。站在那裡明明沒有半點殺氣，但周身自有一股讓人說不出的利落。
老鼠精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回過神來。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方才對著猴群時的蠻橫霸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討好。
她提起裙襬，小跑著來到岩石下方，盈盈一拜。
“上仙！孫大王！小女子可算找到您了！”
孫悟空跳下岩石，落在她面前，皺著眉頭打量了她兩眼。
“你是那個偷了靈山蠟燭的白毛老鼠精？”
“上仙好記性！”老鼠精連忙點頭，滿臉堆笑，“正是小女子！自那日在西牛賀洲有幸目睹上仙法力通天，小女子便日夜思慕，寢食難安。
後來四處打聽，才知上仙的洞府在這東勝神洲花果山。小女子不遠萬里趕來，只求能在上仙座下做個端茶遞水的粗使丫頭，侍奉上仙左右。”
“打住。”
孫悟空抬手製止了她那套滔滔不絕的說辭。
“你在山道上打了俺的猴子。”
老鼠精臉上一僵，桃花眼滴溜溜轉了一圈。
“那個……上仙恕罪，是小女子一時心急，衝撞了幾位小兄弟。小女子這就賠禮！”
她轉身對著那幾只捂著鼻子的獼猴，極不情願地彎了彎腰：“幾位小哥，方才是小女子的不是。”
那幾只獼猴哪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又氣又懵，不知道該接話還是該接著罵。
“行了。”孫悟空擺了擺手，讓猴子們退下，然後看著老鼠精，語氣平淡，“說正經的。你來花果山幹甚麼？”
“小女子方才說了呀，是來投奔上仙……”
“你少糊弄俺老孫。”
孫悟空雙手抱在胸前，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著她。那目光裡沒有敵意，但有一種讓人心虛的通透。
“你偷了靈山的東西，不敢回去，又怕靈山的人追過來。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想找個靠山。”
老鼠精的笑容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