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
水簾洞外的瀑布聲日夜不歇,十數年如一日。
這日清晨,一道金光自西天之上破雲而來,速度極快,瞬間劃破了天際的雲層。金光掠過東勝神洲的山巒丘壑,最終在花果山的主峰上方驟然收勢,凝成了一個灰毛猴子的身形。
孫悟空站在山巔的老松樹頂上,看著腳下這片熟悉的山川。
水簾洞還在。
鐵板橋還在。
瀑布後面傳來的猴叫聲,也還在。
他縱身一躍,落在了鐵板橋頭。
橋這頭的石壁後面,兩隻正在啃野桃的獼猴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一隻從未見過的灰毛猴子站在橋中央,通身上下說不出的古怪。
明明只是一隻猴子,可那雙金色的眼睛往這邊一掃,兩隻獼猴就覺得手腳發軟,嘴裡的桃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是何方妖精!”一隻膽子稍大的獼猴操起身邊的石塊,聲音卻在打顫,“這是美猴王的地盤,你敢造次!”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還沒展開,洞內已經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一隻毛髮灰白的老通背猿猴拄著一根木杖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幾隻同樣上了年紀的赤尻馬猴和六耳獼猴。
這老通背猿猴在花果山已經活了六十多年。當年悟空離開時,它還是剛斷奶不久的小猿猴,只記得大王的背影和那身灰毛。
後來它從更老的長輩口中反覆聽過大王的模樣特徵,通身灰毛,雙目如金,行走之間自有一股旁人學不來的氣勢。
那些真正跟在悟空身邊闖進水簾洞的初代猴子,早已一個不剩地死了。連它們的骨頭都化成了洞壁上的泥土。
老猿猴湊到近前,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孫悟空的臉,盯了好一會兒。
它忽然丟了木杖,渾身哆嗦起來,聲音又尖又顫:“大王?!是大王回來了?!”
它扭頭朝洞內嘶聲大喊:“都出來!大王回來了!!”
這一嗓子把整個水簾洞炸開了鍋。
先是幾隻中年猴子半信半疑地探出頭來。它們小時候見過大王,那時它們還是趴在母猴背上的崽子,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
但當它們看到老猿猴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再看看那隻灰毛猴子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心裡便信了七八分。
緊接著,更多的猴子從樹冠上、石縫裡、溪澗邊湧了出來。
年輕一代的猴子根本沒見過大王,它們只是從長輩的嘴裡聽過無數遍那個闖進水簾洞、自封美猴王、出海求仙去了的故事。
在它們心裡,美猴王更接近一個傳說,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猴子。
但當它們看到滿山的老輩們又跪又拜、涕淚橫流的陣仗時,也都跟著跪了下去。
“大王萬歲!”
“大王千秋!”
滿山遍野的猴子黑壓壓跪了一地,歡呼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孫悟空站在鐵板橋上,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從那些激動得滿地打滾的年輕猴子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那幾只灰白毛髮的老猴子臉上。
“當年送俺出海的那些老弟兄呢?”他問。
老通背猿猴怔了一下,低下了頭。
“回大王的話……都不在了。”
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哀傷:“最後一個,是跟著大王您一起闖水簾洞的那隻老赤尻。他走的時候,還叮囑小的們,說大王一定會回來。他走了快三十年了。”
孫悟空沉默了一陣。
他想起了那隻膽子最大、第一個跟著他跳進瀑布的赤尻馬猴。
“知道了。”他說。
當晚,水簾洞內擺了果宴。猴兒酒是用山澗裡的野果發酵的,酸得倒牙,但猴子們喝得興高采烈。
悟空坐在石座上,喝了兩口酒,沒怎麼說話。
他在觀察。
猴群的數量比他離開時多了不少,但身體素質參差不齊。那些年老的猴子行動遲緩,毛髮乾枯,顯然離大限不遠了。
年輕猴子倒是活蹦亂跳,可體內沒有半點靈氣流轉的跡象,和凡間山林裡最普通的野猴沒甚麼兩樣。
“大王!”那隻六十多歲的老通背猿猴端著一碗果酒湊過來,滿臉期待地問,“大王出海這些年,可學到了長生不老的法子?”
它身後,十幾只年長的猴子都豎起了耳朵。
“學到了。”孫悟空點了點頭。
此言一出,猴群爆發出一陣歡呼。
“大王學到長生了!”
“咱們再也不用怕死了!”
“安靜。”
孫悟空抬了抬手,洞內瞬間靜了下來。猴子們雖然不懂法力,但大王身上那股威勢一放出來,連最鬧騰的幼猴都本能地縮起了脖子。
“俺學到了長生的法子,但這法子不是說教就能教會的。”
孫悟空放下果酒,示意幾隻年紀最大、看上去還算聰慧的通背猿猴和赤尻馬猴到跟前來。
“先試試看。”
他盤腿坐在石床上,開始講授《大品天仙訣》的入門口訣。
這套法訣是他在方寸山外大夢一年所悟,直指五行造化之根,修煉者需要在識海中觀想五行法力的執行軌跡,引動天地清氣入體,先洗伐五臟,再通開經絡。
“氣沉丹田,意守靈臺。”孫悟空說得很慢,“你們先別管別的,就把心思全放在肚臍下面三寸的位置,想著那裡有一團火。”
七隻老猴子坐成一排,閉上眼睛,皺著眉頭拼命去想。
一刻鐘過去了。
“大王……”那隻老通背猿猴睜開一隻眼,苦著臉,“小的肚臍下面只覺得咕嚕嚕的,好像是方才酒喝多了。”
旁邊一隻赤尻馬猴也睜開了眼:“大王說的丹田在哪裡?小的摸了半天也摸不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