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鼻兒心頭一緊。
這猴頭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照她先前的盤算,這等會隨手救人的性子,聽聞弱小蒙難定會生出幾分惻隱之心,怎的如此冷淡?
她趕忙變了對策,哭得愈發悽慘。
“上仙教訓得是,可小女子也是被逼無奈呀!”她舉袖拭淚,“小女子苦修數百載,從未傷天害理。那日實是餓得發慌,才誤食了丁點吃食。
那位尊神家大業大,本不缺那點東西,卻偏要死死相逼,非要拿小女子的性命去抵……”
她說到性命二字時,嗓音刻意拔高了幾分,隨後又驚惶地壓低,將那份恐懼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番做作,她早在腹中演練了多遍。
孫悟空沉默了片刻:“你說你從未害過人?”
“絕不敢有傷天害理之舉!”金鼻兒信誓旦旦。
這也是實情,她往昔不過是隻懵懂野鼠,何來害人的能耐。
孫悟空定定地看著她。那雙金瞳之中透出一種洞悉本質的銳利,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金鼻兒被他盯得寒毛直豎,只覺在這目光下自己彷彿被完全剝開,毫無秘密可言。
“你體內的氣機甚是駁雜。”孫悟空忽然出聲。
金鼻兒心頭大震。
“外層裹著一股極其渾厚的金光清氣,想必便是你從那尊神處得來的物件所化。”孫悟空語氣平淡,如同在拆解一件死物,“但這清氣之下,卻壓著你原本的濁妖之氣。這兩股氣機根本未曾交融,全靠外力強行將清氣塞入,將妖氣死死鎮在裡頭。”
金鼻兒面色煞白。
她萬沒料到,這猴子竟能一眼看破她體內法力的底細。
“這……這是小女子誤吞了那物件後才生出的異狀。”金鼻兒急急分辯,“小女子也弄不明為何會如此……”
這確是實話,她對體內那股寶燭法力的運轉本就一竅不通。
孫悟空應了一聲,並未深究她的辯解。他的心思顯然全落在了那清濁交織的氣機運轉上。
金鼻兒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眼底的探究之意。
她心中暗自竊喜,這猴頭果然是個痴迷法理術數的性子。只要順著這由頭引開他的注意便好。
“上仙。”金鼻兒換上了一副極為誠懇的語調,“小女子自知罪孽深重,無處容身。上仙神通廣大,小女子斗膽祈求上仙庇護……不,不敢求收留,只求能隨侍上仙左右。端茶遞水、灑掃跑腿,小女子皆能勝任,絕不生事!”
她邊說邊用餘光悄悄打量孫悟空的神色。
毫無反應。
這猴子蹲在原處,單手托腮,雙目死死鎖著她的丹田氣海,口中唸唸有詞,盡是些她聽不明白的古怪言語。
“這股清氣的流轉之勢呈盤旋之狀,與我體內的五行流轉大相徑庭。若是將中間那幾處氣機交匯的陣眼逆轉過來……”
金鼻兒一時語塞。
自己在此處哭得梨花帶雨懇求庇護,這猴頭竟只顧著鑽研她的氣海。
一股無名邪火自金鼻兒心底竄起。
她雖是山野鼠精出身,卻也自負容貌出眾。化形之後更是冰肌玉骨、姿容絕麗,往昔在靈山腳下,那些個護法伽藍見了她也難免多瞧兩眼。
如今這灰毛猴子竟對她的花容月貌視若無睹,只盯著她的肚子猛瞧。
金鼻兒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怒火壓下。
“上仙?”她的嗓音透著幾分僵硬。
“嗯?”孫悟空這才抬起頭。
“小女子方才的肺腑之言,上仙可聽清了?”
“聽清了。”
“那……上仙意下如何?”
孫悟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你說你已逃遁了多日?”
“正是。”金鼻兒點頭。
“那你可曾用過飯食?”
金鼻兒一怔。
她逃命倉皇,確是數日未進水米。體內那寶燭的清氣雖浩瀚,但終究是法力,填不飽肚子。
填不飽肚子。
這話聽著怎的如此耳熟?
她猛地憶起,這猴子在海上推拒龍女珍寶時,脫口而出的便是這番道理。
她不動聲色地嚥了口唾沫,心中對這猴子的脾性又多了一重盤算。此妖對口腹之慾極為看重。
“確是……好些日子未曾進食了。”金鼻兒的嗓音軟糯下來,這回倒非作偽,她是真餓了。
孫悟空看了她一眼,隨手自懷中摸出一顆青紅相間的桃子。那桃子僅有拳頭大小,卻透著一股誘人的清甜。
“吃罷。”他將桃子遞了過去。
金鼻兒接過,低頭咬了一口。
脆甜的汁水伴著一絲微弱的靈氣順喉而下,對飢腸轆轆的她而言,這簡直是無上的美味。她狼吞虎嚥,三兩下便將那桃子啃得乾乾淨淨。
孫悟空見她吃完,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你自個兒好生歇著,俺老孫要趕路了。”
金鼻兒險些被桃核噎死。
“什、甚麼?!”
“俺老孫得回花果山了。”孫悟空已轉過身,足底氣機流轉,正欲騰雲,“你自己尋個隱蔽處藏好。若是那尊神真尋上門來,你便跑。若是跑不脫便認栽,吃了人家的物件,總得有個交代。”
金鼻兒的面色青白交加。
她耗費這般唇舌,連哭帶求,這猴子竟給個桃子便想打發了她?
“上仙!”她急了,再顧不得甚麼儀態,猛地撲上前死死抱住了孫悟空的尾巴。
孫悟空回首,神色平靜地看著她:“撒手。”
“不放!”金鼻兒雙手攥得死緊,指節泛白,“上仙絕不能走!你若走了,我定死無葬身之地!那位尊神手眼通天,我孤身一人絕難逃脫!”
孫悟空看著她:“我知道你很急。”
金鼻兒連連點頭。
“但你先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