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一路向東騰雲。
這筋斗雲的法門連著翻了十幾個跟頭後,已比初時穩固了許多。他有意收束著每一次縱躍的遠近,將落腳的毫厘之差逐步拿捏得極其精準。
孫悟空行了一程,忽在半空捏起法訣,身形猛地往下一沉,直直沒入腳下的山巒之中。
正是那土遁之法。
厚土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縱橫交錯的脈絡,岩層、水脈、金石、草木根鬚的走向,皆在瞬息間瞭然於胸。他在地底穿行了三十餘里,自另一座山頭破土而出,腦袋上還頂著些許碎石泥屑。
“破土的方位偏了些,氣機該再往右側引三分。”
他抖落頭頂泥沙,再次騰空躍入雲端。
身形一晃,化作一陣清風,須臾間便跨過一片深谷。待重新聚起真身時,形體略顯虛浮,緩了兩息才徹底穩固。
“聚形太慢。若是與人交手用這招,這兩息的空當便是要命的疏漏。”
孫悟空一邊飛遁,一邊自言自語,將每種遁法的長短處在心頭反覆盤算。
他並未察覺,在身後極遠處的雲層深處,一雙泛著暗金色的豎瞳正緊緊盯著他的背影。
那是一隻白毛老鼠,正躲在一片厚重的積雨雲後,渾身縮成一團。她此刻未化人形,本體生著一身銀白皮毛,鼻頭透著微弱的金光,體型比尋常鼠類大了五六倍,一條細長的尾巴末端還隱隱生輝。
她死死貼著雲層,屏息凝神,連一絲妖氣都不敢外洩。
她在躲藏。
自打逃出靈山,她便日夜不停地躲藏。
幾日前的光景她已記不大清,只記得趁著大雷音寺內羅漢菩薩們齊聚聽講的空隙,她偷偷溜進了如來的後殿。
殿內供奉著十八盞香花寶燭。
那寶燭透出的佛門清氣,對她這等妖類而言有著致命的誘惑。
她本意只是湊近聞上一聞,怎料那香氣入鼻,貪念便壓不住了,張口便咬了下去。這一口咬下,只覺滿口生香,索性心一橫,將整根寶燭吞入腹中。
寶燭入腹,龐大的佛門清氣頓時在她體內化開,強行洗刷著她的妖軀。她憑著這股造化,從一隻勉強能吐人言的山野鼠精,硬生生拔高到了能化人形、施展法術的境地。
隨後她便落荒而逃。
她深知自己闖下了彌天大禍。靈山的做派她早有耳聞,那地方看似慈悲為懷,實則規矩森嚴。一隻野妖偷食佛祖供品,若是被擒回去,輕則鎮壓數百年,重則打散神魂,萬劫不復。
她一路向東狂奔,翻山越嶺,直至逃到西牛賀洲東部邊境的這片荒山,才敢稍作停歇。
她明白,靈山的護法金剛要尋到她不過是遲早的事。
她急需尋個靠山,一個法力高強卻又容易矇騙的替死鬼。
故而,當她在雲端匿跡,察覺到西方有一股龐大氣息疾馳而來時,她並未遁走,而是按兵不動。
那股氣息極其純粹,全無尋常妖類的腥羶濁氣,反倒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清正。
白毛鼠遠遠地尾隨其後,便瞧見了那隻在雲頭上翻騰的灰毛猴子。
初時她並未在意,但不多時便看出了端倪。
其一,這猴子的道行深不可測。她暗中以神識試探,只覺對方如淵如嶽,根本探不到深淺。
其二,這猴子行事頗為古怪。她親眼瞧見這猴子自海中衝出,與一個龍族丫頭交談。那龍女百般要贈予珍珠珊瑚,這猴子竟是分毫不取。
白毛鼠在遠方窺見此景,驚得險些跌落雲頭。她修行至今,還未見過對奇珍異寶毫不動心的妖類。
更讓她錯愕的是那猴子隨口甩出的一句話。
他說那珠子又不能當飯吃。
白毛鼠當即在心中盤算定當,此妖法力高強,且心思單純,絕非那種老謀深算之輩。這正是她急需的絕佳靠山。
她一路隱匿行跡,只待良機。眼下,這猴子停在半空鼓搗遁術,時機正巧。
孫悟空正試著將水遁與風遁的法訣交替施展,前方忽地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嚎。
那聲音聽著悽慘無比,透著無盡的驚恐與痛楚。
孫悟空眉頭微皺。
他歸心似箭,本不想理會這等閒事,欲直接飛越過去。可那哭喊聲愈發尖銳,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呼救。
“救命……誰來救救我……”
孫悟空的雲頭緩了緩。
他腦海中閃過在南贍部洲遊歷時見過的光景,那些餓倒在路旁的災民,那些在亂世中呼救無門的弱小。
他低聲啐了一句,終是按下了雲頭。
他落在一處荒山的半山腰,只見一塊傾斜的大青石後,蜷縮著一個衣衫單薄的年輕女子。
這女子瞧著不過十七八歲,生得柳眉杏眼,面容秀麗,只是此刻滿面塵土與淚痕。她身上裹著一件極不合體的寬大白衣,袖口與裙襬已被山間荊棘撕扯得破爛不堪。
她瞧見孫悟空自天而降,先是猛地向後瑟縮,顯出極度驚恐之態。緊接著,她目光在猴子身上一掃,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算計的精芒,瞬息間便被一層水汪汪的淚光掩蓋得嚴嚴實實。
“上仙!”
她連滾帶爬地自青石後撲出,直直跪倒在孫悟空跟前,膝蓋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孫悟空低頭看著她,問道:“你是何人?”
“小女子名喚半截……”她話音微頓,似在斟酌言辭,隨即便改了口,“名喚金鼻兒,乃是這周遭山中修行的散仙。”
她仰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孫悟空,嗓音顫抖。
“小女子本在深山清修,向來安分守己。只因前些時日,不慎衝撞了一位神通廣大的尊者。那位尊神降下法旨要拿我問罪,我走投無路,已在此東躲西藏了好些時日……”
言罷,她伏地痛哭起來。
孫悟空蹲下身,歪著腦袋打量著她:“你衝撞了誰?”
金鼻兒的淚水落得更急。然而在那副楚楚可憐的做派下,她的心思卻轉得飛快。
絕不能提及靈山,更不能提及如來與寶燭之事。但她深知面對這等大妖,撒謊極易被識破,唯有避重就輕。
“那位尊神居於極西之地,地位尊崇,麾下部眾無數。”
此言非虛,靈山確在西天。
“小女子當時飢餓難耐,誤食了他府上的一點供品。”
這也是實話,她確是餓極了才下口的,至於那供品是何等至寶,自是按下不表。
“那位尊神雷霆震怒,誓要將我拿回嚴懲。小女子膽戰心驚,只得一路逃竄至此。”
偷食重寶,對方定會追究,這般說辭也算合情合理。
她哭訴完畢,悄悄抬眼去瞥孫悟空的神色。
孫悟空聽罷,面上並無波瀾。
“你吃了人家的物件,人家尋你算賬。”孫悟空直截了當地說道,“這不是天經地義的規矩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