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大喝一聲，不退反進。他這劍法毫無花哨可言，全是大開大合的劈砍。猛虎一爪拍在青銅劍的劍脊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漢子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但這漢子卻出奇地抗揍。他被猛虎的尾巴掃中胸口，倒退了七八步，撞在一棵樹幹上，卻只悶哼了一聲，連口血都沒吐，立刻又舉劍迎了上去。
一人一虎在林間搏殺。那漢子武藝平平，但氣息卻綿長得驚人，每一次呼吸都極有韻律。
足足耗了半個時辰，猛虎身上添了十幾道淺淺的劍傷，體力漸漸不支。它發出一聲低吼，轉身竄入密林深處。
漢子見猛虎退去，這才鬆了口氣。他將青銅劍插在地上，跌坐在枯葉堆裡，胸膛劇烈起伏。
他一邊喘息，一邊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石猴，扯出一個笑容。
“足下無恙乎？此山君兇悍異常，若非某恰好路過，足下今日必命喪虎口矣。”
石猴看著他氣喘吁吁的模樣，又看了看他流血的虎口，語氣平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你剛才那一劍，太慢。它撲過來時，你應該刺它肚子，而不是去擋它的爪子。還有，你力氣太小，連它的皮都砍不破。”
漢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本以為會聽到幾句感恩戴德的道謝，卻沒想到這渾身裹在破布裡的怪人開口就是一頓嫌棄。
“你這人，好生無禮！”漢子瞪起眼睛，有些氣結，“某奮不顧身救爾性命，爾不思圖報，反倒在此大放厥詞？某乃行義之人，不求回報，但爾此等言語，實在令人心寒。”
石猴歪了歪頭。他不明白這人在氣甚麼，他只是說出了自己看到的事實。
“我沒讓你救。”石猴說，“我自己能打死它。”
漢子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上下打量了石猴幾眼，看著那身毫無防備的破布，只當這怪人是受了驚嚇在說胡話。
“罷了罷了，某不與你計較。”漢子擺了擺手，盤腿坐正，雙手捏了個奇怪的印訣放在膝蓋上，“某乃墨者，名喚禽苦。適才與那山君搏鬥，耗損頗大，需調息片刻。”
石猴沒有走開。他站在一旁，那雙金色的眼瞳盯著禽苦。
禽苦閉上眼睛，胸膛開始以一種特殊的節奏起伏。一呼一吸之間，周圍空氣中游離的微弱天地靈氣順著他的口鼻緩緩流入體內，滋養著他疲憊的血肉和崩裂的虎口。
石猴看著這一幕，腦海中自動開始解析。
他清晰地看到，那些靈氣在禽苦體內沿著特定的經絡遊走，完成了一個粗淺的五行氣機流轉迴圈。
這東西，很簡單。
石猴學著禽苦的樣子，也盤腿坐在地上。他試著按照剛才看清的氣機流轉路線，吸了一口氣。
周圍的山林裡颳起一陣狂風。
方圓數里之內的天地靈氣朝著石猴的天靈蓋倒灌而入。那些靈氣在他體內的靈石之軀內流轉，瞬間將那套粗淺的路線拓寬。
坐在旁邊的禽苦被這突如其來的靈氣暴動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岔了氣。他猛地睜開眼，目瞪口呆地看著周圍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木，以及坐在風暴中心的石猴。
“這……這……”禽苦結結巴巴，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石猴撥出一口濁氣，風暴驟然停止。他覺得體內暖洋洋的，那股原本只在細胞內運轉的能量，似乎找到了與外界溝通的橋樑。
“你這是甚麼法子？挺好用的。”石猴看著禽苦，認真地問道。
禽苦看著石猴，聲音發顫：“子……子竟然會此等吐納之術？某方才只是運轉了一個周天，子便學會了？”
“看一眼就會了。很難嗎？”石猴反問。
禽苦一時語塞。他練這套吐納法練了整整十年，才勉強做到氣機連貫、寒暑不侵。這怪人看一眼，引動的動靜卻如此龐大。
“此乃……此乃我墨家先賢歷代口口相傳的秘術！”禽苦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挺起胸膛，試圖找回一點面子，“聽聞此法，乃是遠古時期，那位地仙之祖在三皇五帝之前便傳出的煉氣口訣。雖是殘篇，但若能修至大成，亦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石猴對甚麼地仙之祖、三皇五帝毫無概念，他只關心這法子能不能讓他弄明白這天地的規矩。
“你叫禽苦？”石猴問道。
“正是。”禽苦點點頭，隨即拱了拱手，“還未請教足下高姓大名？為何要以破布遮面？”
石猴沉默了。
名字，他腦海裡沒有這個概念。在花果山，猴子們只叫他大王。
他想了想，隨口回了一個音。
“石猴。”
禽苦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原來是石氏之後。天下大亂，諸侯兼併，衛國石氏一脈早已沒落。足下流落至此，想必是遭遇了家道中落的慘劇，面容受損，這才以布遮面。唉，亂世多艱，足下受苦了。”
在這個時代，平民只有名沒有氏。能報出氏的，在禽苦看來，必然是沒落的貴族。
石猴根本聽不懂他在說甚麼，也懶得解釋，只是站起身來。
“你要去哪？”石猴問。
“某欲往趙國邊境。”禽苦嘆了口氣，將青銅劍別在腰間，“聽聞秦軍又要犯境，某雖力微，亦當去宣揚非攻之理，勸說兩軍罷戰，免得生靈塗炭。”
“非攻？”石猴唸叨著這兩個字。
“正是。兼相愛，交相利。天下之人若能相愛，便無攻伐之禍。”禽苦說起自家學說，語氣執拗。
“我跟你一起走。”石猴說道。
他覺得這個人雖然弱，腦子也有點不正常，但似乎知道很多人類的事情。他需要一個嚮導。
禽苦自然不會拒絕一個疑似落魄貴族、且天賦異稟的同行者。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深山，踏入了戰國末期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越往北走，人煙越是荒涼。古道兩旁，隨處可見倒斃的餓殍。烏鴉在天上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
禽苦一路上喋喋不休，試圖向石猴灌輸他那套節用、明鬼、天志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