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氏足下,你看這滿目瘡痍,皆因王侯將相不肯節用,貪圖享樂,興起刀兵所致。若天下皆能如某一般,穿短褐,食粗糲,天下何來饑荒?”禽苦指著路邊的白骨說道。
石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遠處的城池。
“他們住那麼大的房子,你穿破布。他們為甚麼要和你一樣?”石猴的問題十分直白,“他們比你強,所以他們吃肉,你吃草。這和你說的道理沒關係,這和力氣有關。”
“荒謬!”禽苦漲紅了臉,大聲反駁,“此乃不義!王霸之君以力服人,違背天志,必遭天譴!”
“天譴在哪?”石猴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天要是管事,這些人就不會死。”
禽苦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悶頭趕路。
行至一處廢棄的村落前,一群衣不蔽體、瘦骨嶙峋的難民攔住了去路。他們雙眼凹陷,目光死死盯著來人。
在村口的土臺上,一口破爛的鐵鍋正架在火上煮著甚麼,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肉香。旁邊散落著幾根細小的、明顯不屬於動物的骨頭。
易子而食。
禽苦的身體顫抖起來。他解下腰間那個乾癟的布袋,從裡面倒出僅剩的兩把菽,大步走向那些難民。
“二三子休要行此違逆人倫之惡事!某這裡還有些口糧,大家分食之!”禽苦大聲喊道。
那群難民看到糧食,立刻撲向禽苦。
幾十雙乾枯的手抓向那個布袋,互相推搡、撕咬。一個強壯些的流民一拳砸在旁邊老者的臉上,將他踹開;另一個婦人為了搶奪掉在地上的幾粒黃豆,被身後的男人死死踩住了頭髮。
禽苦被人群淹沒。他試圖維持秩序,大喊著兼愛、平分,但根本沒人聽他的。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覺得禽苦礙事,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狠狠地砸向禽苦的後腦。
石頭沒有砸中禽苦。
一隻纏滿破布的手憑空出現,穩穩抓住了那塊石頭。
石猴不知何時已站在禽苦身後。他看著那個手握石頭的流民,五指收攏。
堅硬的石頭在他手中瞬間被捏成齏粉,石粉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流民愣住了,周圍搶奪的難民也停下動作,驚恐地看著這個怪人。
石猴隨手一揮,一股無形的氣浪擴散,將最前面幾個搶得最兇的流民掀飛出去,摔在幾丈外的泥地上。
周圍安靜下來。難民們畏縮著後退,不敢再上前一步。
禽苦從地上爬起來,看著石猴,滿臉震驚。
“汝……汝力竟大至於此?!”
石猴沒有理會禽苦。他看著那些瑟瑟發抖卻依然盯著地上黃豆的難民,轉頭看向禽苦。
“你給他們吃的,他們為甚麼還要殺你?”石猴問。
禽苦看著地上的慘狀,閉上眼睛。
“此乃亂世之禍也。禮崩樂壞,天下不兼愛,故而弱肉強食。”
石猴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不兼愛。”石猴語氣冷靜,“是因為你的豆子不夠分。”
他指著那些難民。
“猴群在遇到果子不夠吃的時候,猴子也會互相撕咬。你拿兩把豆子給幾十個人,就是讓他們互相殺戮。規矩定錯了。讓大多數人餓肚子的規矩,就是錯的。”
禽苦愣在原地。他一生奔走呼號的理念,在這個直白的邏輯面前,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兩人繼續前行,來到趙國的一座邊境城池外。
城門外正在行刑。
幾個衣衫襤褸的平民被綁在木架上,周圍是全副武裝計程車兵。
“此乃何人?犯了何罪?”禽苦拉住一個圍觀的路人問道。
“逃兵和偷糧的賊。”路人壓低聲音說道,“按秦法,當車裂。”
隨著監斬官一聲令下,戰馬嘶鳴,繩索繃緊。慘叫聲傳出,鮮血染紅了城門外的黃土。
禽苦不忍直視,轉過頭去嘆息道:“強執弱,眾劫寡。此等酷刑,天理難容!”
石猴站在人群中,雙眼透過破布的縫隙,看著刑場上的殘肢斷臂。
“為甚麼他們要互相殺戮?”石猴在心裡發問,“是因為土地不夠,還是因為規矩定錯了?”
他沒有出手救人。他知道,救下這幾個人,改變不了這滿地的餓殍和殺戮。
這人間的律法,和那地府的生死簿一樣,都是套在生靈脖子上的規矩。
他要找的,是能砸碎這些規矩的方法。
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
古柏樹下,棋局依舊。
鎮元子和須菩提祖師面對面坐著。兩人中間的萬里同心鏡裡,正清晰地顯現著城門外刑場的畫面,以及站在人群中那個裹著破布的石猴。
菩提祖師看著鏡子裡的石猴,眉頭微微皺起。
“這猴頭,當真古怪。”菩提祖師落下一枚白子,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既然發願要尋長生之法,到了南贍部洲,為何不去名山大川尋訪仙蹤,反而在那紅塵俗世裡打滾?
看那些凡人的生老病死、互相殺戮,對他求取大道有何益處?”
在菩提祖師看來,修仙者就該斬斷塵緣,遠離俗世的因果。石猴這種行為,完全是不通教化的愚鈍之舉。
鎮元子看著鏡子裡的石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隨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你錯了,老友。”鎮元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他不是在浪費時間。他是在尋找比長生法術更重要的東西。”
“甚麼東西?”菩提祖師不解。
“悟道。”鎮元子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他看到了花果山猴群的生老病死,覺得不合理,所以他出來了。現在,他看到了凡人社會的階級壓迫和互相殺戮,他同樣覺得不合理。
他沒有急著去學法術,是因為他要先弄明白,這個世界到底病在哪裡。”
鎮元子看著鏡子裡的青年。
“他不是來求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