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猴群聚集在水潭邊,看著大王懷裡毫無生氣的同類,發出一陣陣低落的哀鳴。它們知道甚麼是死亡,它們每年都會看到老弱的同伴倒下,被泥土掩埋。
石猴沒有說話。他抱著老馬猴,徑直走到後山一片向陽的山坡上。
他沒有使用任何工具,直接用雙手在堅硬的泥土和岩石間刨開了一個深坑。他將老馬猴輕輕地放了進去,然後用泥土掩埋平整,沒有立碑,也沒有做任何標記。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轉頭看向身後的幾隻體型最強壯的通背猿猴。
他眼中的迷茫和散漫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理智和決絕。
“去後山,砍伐最粗的枯乾松木。”石猴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下達著極其明確的指令,“找最堅韌的藤蔓,編成繩子。把松木紮在一起,做個能在水上漂的筏子。”
通背猿猴們愣住了,它們面面相覷,不明白大王要幹甚麼。
“大王,扎筏子作甚?”一隻膽大的猿猴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問道,“咱們在水簾洞裡待得好好的,外面風大浪大……”
“出海。”
石猴打斷了它的話。他轉過頭,看向東邊那望不到盡頭的蒼茫大海。海風吹拂著他灰色的毫毛,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這海的對面,有管著壽命的規矩。”石猴的聲音冰冷而堅定,迴盪在花果山的山風中,“我要去找那個規矩。”
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沒有對這幾十年安逸生活的留戀。既然發現了這天地間存在著如此不講道理的定數,那就去找到它。
猴群感受到了他語氣中不可違抗的意志,不敢再多問一句。它們立刻散開,衝進後山的松林去尋找木材和藤蔓。
幾天後,一個簡陋但異常結實的巨大木筏,停靠在了花果山邊緣的海岸上。木筏上堆放著一些新鮮的野果和幾個裝滿清水的巨大葫蘆。
海岸邊,成百上千的猴子聚集在一起,默默地注視著它們的王。
石猴沒有帶任何隨從。他獨自一人走到海邊,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木筏中央。
他拿起一根粗壯的松木樹幹作為撐杆。
沒有告別的話語,也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他統御了數十年的花果山。
石猴雙臂發力,撐杆在海底的礁石上重重一點。
木筏破開翻湧的白色浪花,順著退潮的海水,向著茫茫無際的大洋深處漂去。
枯木與藤蔓紮成的簡陋木筏,在波濤洶湧的東海中劇烈起伏。
沒有風帆,亦無槳櫓。石猴赤著雙足,穩穩地釘在木筏前端。海浪一次次如巨獸般拍打而下,試圖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生靈吞噬,但他那具由仙石孕育的軀殼彷彿與腳下的木木筏生了根,任憑風吹浪打,紋絲不動。
日升月落,星辰流轉。不知在茫茫大洋上漂流了多少個日夜,當第一縷夾雜著泥土腥氣與隱約血腥味的海風吹拂過面頰時,石猴看到了地平線盡頭那綿延的海岸線。
南贍部洲,到了。
木筏重重地撞擊在淺灘的礁石上,徹底散了架。石猴縱身一躍,穩穩落在灰黃色的沙灘上。
他沒有立刻向內陸走去,而是低頭打量著自己這身灰撲撲的毫毛,以及那略顯佝僂的脊背。他腦海中殘存的本能告訴他,這片大陸上主宰一切的生靈,被稱為“人”。若以這副模樣走進去,只會招來無休止的麻煩與圍獵。
他不懂任何變化之術,體內那股充沛的能量也尚不知如何精細運用以改變形態。他只能用最笨拙的物理方式來偽裝。
石猴沿著荒涼的海岸線走了一段,在幾塊巨大的礁石後,發現了幾具被海水泡得發白的人類屍體。看那服飾,似乎是遭遇海難的漁民或逃難的流民。
他走上前,面無表情地從屍體上扒下幾件尚算完好的粗糙麻布短褐。這些衣物散發著難聞的腥臭味,但他毫不在意。
他將那些麻布一層一層地纏繞在自己身上,把長滿毫毛的四肢、軀幹裹得嚴嚴實實。他又撕下一塊破布,像纏頭巾一樣將整個腦袋包住,只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一條縫隙,露出一雙純金色的眼瞳。
隨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細密的爆響。他強行拉直了脊椎,改變了原本習慣性的微蹲姿態,讓自己的步態和身形儘可能地貼近剛才看到的人類屍體。
雖然看起來依然像個身患隱疾、見不得風的怪人,但至少在遠處看,已是個直立行走的人形輪廓。
石猴緊了緊身上的破布,邁開步子,向著內陸的莽莽群山走去。
此時的南贍部洲,正值戰亂頻仍的歲月。諸侯兼併,烽火連天,荒野之中人跡罕至,反倒是豺狼虎豹橫行。
石猴順著一條長滿雜草的古道走入深山。行至半山腰處,一陣腥風猛然從側方的灌木叢中撲出。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一隻體型龐大、吊睛白額的猛虎躍出林間,張開血盆大口,直撲石猴的面門。
石猴停下腳步。他那雙金色的眼瞳中沒有絲毫波瀾。在他的視線裡,這猛虎撲擊的速度慢得如同落葉飄零,其渾身的破綻更是多如牛毛。他只需微微抬手,一拳便能砸碎這畜生的頭骨。
就在石猴準備抬起被麻布包裹的右臂時,旁邊的一棵古樹上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子休驚!某來也!”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破爛短褐、腳踩草鞋的漢子從樹冠上一躍而下。他手裡握著一把滿是缺口的青銅劍,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折,竟是硬生生地用肩膀撞在了那猛虎的側肋上。
“砰!”
一人一虎同時滾落在地。
那漢子動作極快,就地一個翻滾拉開距離,雙手握緊青銅劍,死死盯著眼前的猛虎。
石猴默默地放下了手,站在原地,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傢伙。
這漢子面容黝黑,下巴上留著一撮雜亂的鬍鬚,身上的短褐不僅破舊,還打滿了大大小小的補丁,看著比石猴這身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還要寒酸。
猛虎被撞得發怒,咆哮一聲,再次撲向那漢子。
“畜生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