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群互相看了看。老馬猴拄著樹枝，猶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剩下的猴子見狀，紛紛放下手裡的果子，浩浩蕩蕩地跟在石猴身後，向著山澗上游移動。
穿過一片松林，水流的轟鳴聲越來越大。
轉過一個陡峭的山坳，前方地勢開闊起來。
一股巨大的瀑布從陡峭的崖壁上飛流直下。粗壯的水流砸在下方的深潭中，激起大片白色的水霧。陽光照射在水汽上，半空中橫跨著一道七色彩虹。
水潭邊佈滿溼滑的青苔和礁石。猴群在距離水潭還有十幾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巨大的水聲和撲面而來的水汽，讓這些猴子感到本能的畏懼。
石猴沒有停下。他獨自走到水潭邊，踩在一塊凸起的礁石上。
水花濺在他的臉上，打溼了他灰色的毫毛。他仰起頭，金色的眼瞳盯著那道厚重的水幕。
老馬猴在後面大聲喊道：“就是這裡！祖訓說，那秘密就在這水幕之後！但水流太急，飛鳥也穿不過去，碰上就會被砸進潭底！”
石猴沒有理會老馬猴的警告。他站在礁石上，視線順著水流下落的軌跡自上而下移動。
水流從極高處落下，形成了一個拋物線。
石猴的眼睛微微眯起。在他的視野裡，這道瀑布的下落軌跡呈現出清晰的物理結構。
他察覺到，在瀑布中段的位置，水幕的形態發生了異常。那裡的水流沒有垂直下落，而是明顯向外凸起了一塊，水流在那個區域的下落速度和附著面發生了改變。
他的腦海中得出了結論。
這不是風力影響產生的形變。唯一的解釋是，在那個凸起的水幕後方，山體岩石並不平齊。那裡存在一個內部空腔，截斷了水流的下落軌跡，迫使水流向外拋射。
老猴子沒說謊，後面真的有東西。
石猴雙腿微曲，腳趾扣住礁石表面。
“大王！別跳！”小猴子在後面嚇得尖叫起來。
石猴沒有回頭。他腿部肌肉發力，腳下的礁石發出一聲碎裂的悶響，表面被踩出幾道裂紋。
他的身體向前彈射而出，迎著水花，衝向了那道向外凸起的水幕。
“砰！”
石猴的身體穿透了厚重的水幕，消失在眾猴的視線中。
瀑布依舊轟鳴，水潭裡泛起白色的泡沫。
岸邊的猴群發出驚恐的叫聲。小猴子手裡的桃子掉在地上，急得在原地打轉。老馬猴拄著樹枝，眼睛盯著水幕，呼吸急促。
水幕之後。
石猴落在了一座鐵板橋上。
橋下之水，衝貫於石竅之間，倒掛流出去，將橋門遮蔽得嚴嚴實實。外面的水聲，在這裡被削弱成了一陣低沉的嗡鳴。
石猴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打量四周。
這裡是一個寬敞的天然洞府。沒有水波的侵蝕，空氣乾燥清涼。洞內光線稍顯昏暗，但不影響他的視線。
他邁開步子，在洞內走動。
這裡有天然形成的石座、石床、石盆、石碗，還有幾處類似於石灶的結構。洞穴深處有幾株藤蔓植物從石縫中垂下，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正當中的一塊石碣上，鐫刻著一行楷書大字：“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
石猴走到石碣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跡。他不認識這些字，但他腦海裡自動浮現出了基礎設施完整和歸屬權宣告這兩個概念。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洞府的各個角落。他的大腦在運轉，測算著這裡的空間面積。
“長約百丈，寬約五十丈。沒有漏水點，通風良好。”石猴得出結論。
足夠大。把外面那上千只猴子全都裝進來，綽綽有餘。不僅能避雨，還能抵禦大型野獸的襲擊。
這才是真正有用的東西。
確認了這裡的安全性與容納量後，石猴沒有多做停留。他走到鐵板橋頭，看準水流的間隙，縱身一躍，再次穿透水幕。
石猴落在水潭邊的礁石上。
岸邊的猴群看到他完好無損地出來，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小猴子興奮地跑過去，抱住石猴的大腿又蹦又跳。
老馬猴扔掉手裡的樹枝，跪倒在地，高呼：“大王真乃神人也！”
石猴擺了擺手，示意猴群安靜。
“裡面沒有危險。”石猴指著瀑布說道，“有個很大的山洞。沒水，地上是乾的。裡面有石床可以睡覺，有石盆可以裝水。比外面樹上好多了。”
猴群聽完，紛紛叫嚷起來。
“去把大家都叫來。”石猴下達了指令，“以後，這花果山的猴子，全都住到裡面去。”
半日之後。
花果山的所有猴子聚集在了瀑布前。
在石猴的帶領下，猴子們排著長隊。膽大的獼猴率先跳過水幕，隨後是老弱的猴子在強壯同類的幫助下，越過水流。
當第一批猴子看清洞內的景象時，原本在果林裡剛建立起來的規矩崩塌了。
它們一輩子生活在野外，沒見過如此遮風避雨的居所。那些現成的石盆石床，成了它們眼中的資源。猴性中貪婪好搶的本能，在安逸的環境面前激發出來。
“吱吱！”
一隻體型強壯的馬猴盯上了中央那張寬大的石床。它嘶吼著衝過去，將爬上床的幾隻小獼猴踢開。小獼猴摔在地上，發出慘叫。
旁邊，兩隻通背猿猴為了一個平整些的石盆，互相撕咬在一起。它們在地上翻滾，爪子在對方身上留下血痕，毛髮亂飛。
角落裡，一隻母猴抱著幼崽想在一個石灶旁休息，被一隻高大的公猴一腳踹開。公猴霸佔了石灶，它不知道石灶是用來幹甚麼的，只是覺得那個位置高，蹲在上面威風。
水簾洞內亂作一團。搬盆弄碗，佔灶爭床。大的欺負小的，強的驅趕弱的。為了一個好點的位置，平日裡一起採果子的同伴打得頭破血流。
石猴站在鐵板橋頭，看著眼前的混亂。
他沒有大吼大叫。但他感覺到了一種生理性不適。
他腦海最深處，那個追求大同有序的潛意識，與眼前這種無序哄搶，產生了排斥反應。
外面風吹雨打、面臨野獸威脅的時候，猴群知道聚在一起。現在有了遮風避雨的地方，資源足夠分配，它們卻開始互相撕咬。
這種內耗和貪婪，讓他感到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