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子從石猴身後鑽了出來。
它跟在石猴身邊最久，雖然不懂大道理，但它受到了石猴那種秩序觀念的感染。在果林裡大王定下了規矩，大家都不搶了，它覺得很好。現在到了新地方，它覺得也得守規矩。
小猴子看著混亂的猴群，鼓起勇氣，衝進了猴堆。
它跑到那張被強壯馬猴霸佔的石床前，張開雙臂，試圖攔住還在推搡的猴子。
“別搶了！別搶了！”小猴子喊道，“大王說了，要按規矩來！你們這樣搶，大王會生氣的！”
搶紅了眼的馬猴根本不聽一隻小猴子的話。
一隻體型龐大、肌肉隆起的通背猿猴，正因為搶不到好位置而煩躁。它看到小猴子擋在前面，頓時發怒。
“滾開！”
通背猿猴發出一聲嘶吼，隨手一揮。寬大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小猴子身上。
“砰！”
小猴子發出一聲慘叫，瘦小的身體橫飛出去，撞在幾丈外的石壁上，跌落在地。
它的額頭磕破了，鮮血順著臉頰流下，糊住了眼睛。它在地上抽搐了幾下，沒能爬起來。
水簾洞內的喧鬧聲稍微停滯了一下，很快又被搶奪聲淹沒。那隻通背猿猴沒有多看小猴子一眼，轉頭繼續去搶奪石床。
石猴原本站在橋頭。
當他看到小猴子被拍飛、鮮血流在地上時，他眼中的平靜消失了。
他沒有發怒，表情比平時更加冰冷。
他邁開步子，向著洞穴中央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落下一步，腳下的石板都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那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在地面上產生的反作用力。
周圍正在撕咬的猴子，感覺到了一種壓迫感。那是獵物面對高等掠食者靠近時本能產生的戰慄。
它們停下動作，鬆開抓著同類的爪子，向兩側退開，給石猴讓出了一條路。
石猴走到那張被爭搶得最激烈的石床前。
打飛小猴子的通背猿猴正蹲在石床上，呲著獠牙宣示主權。它看到石猴走過來，本能地感到畏懼，但仗著體型龐大，強撐著發出一聲低吼。
石猴沒有理會它的低吼。
他伸出右手，五指扣住石床的邊緣。這石床與山體岩石相連，底部嵌入地面，重達數千斤。
石猴沒有蓄力的動作。他沒有彎腰，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
“起。”
伴隨著一聲岩石撕裂的悶響，那張與地面連為一體的巨大石床，被石猴單手從地上拔了起來。
石床底部的岩石斷裂，石屑紛飛。
石猴手腕翻轉，巨大的石床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被他砸在旁邊的空地上。
“轟！”
一聲巨響在封閉的水簾洞內炸開。洞穴搖晃了一下，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張數千斤重的石床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石飛濺，打在周圍猴子的身上。
洞內的喧鬧聲徹底消失了。
猴子們停下動作，閉上了嘴巴。它們看著站在碎石堆裡的石猴，眼中全是畏懼。
那隻通背猿猴在石床被掀翻的瞬間跌落在地，此刻正趴在石猴腳邊，渾身發抖。
石猴拍了拍手上的石屑。
他彎下腰，單手掐住通背猿猴的後頸皮，將這隻重達百斤的巨猿提在了半空中。
通背猿猴掙扎著，四肢亂蹬，喉嚨裡發出哀鳴。但在石猴的手掌下，它的掙扎毫無作用。
石猴將它提到與自己視線平齊的位置，看著它。
“外面下雨，你們知道躲。”石猴的聲音不大，沒有情緒起伏，卻清晰地傳到了洞內每一隻猴子的耳朵裡，“進來了，有床睡了，卻要互相撕咬？”
他手腕發力，將通背猿猴砸在地上。通背猿猴發出一聲慘叫，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石猴站直身體，目光掃過全場。
“我不管你們以前在外面是怎麼搶的。進了這個洞，就得守我的規矩。”
他指著洞穴深處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床和石盆。
“這裡足夠大，每隻猴子都有位置。從今天起，老的、小的睡石床，壯的睡地上。所有的石盆石碗，歸大家共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鎖定在那幾只最先挑起爭端的強壯馬猴身上。
“再有為了位置搶奪、撕咬者，再有欺凌弱小者……”
石猴的聲音陡然變冷。
“我扭斷他的脖子。聽懂了嗎？”
沒有一隻猴子敢發出聲音。它們低下頭，將身體貼在地面上。猴性中的貪婪被強行壓制了下去。
石猴沒有再理會它們。他轉身走到石壁旁，將受傷的小猴子抱了起來，走到一處乾淨的石臺上放下。
猴群開始散開，按照石猴定下的規矩，強壯的公猴讓出了石床，老弱的猴子爬了上去。
一場內耗被石猴以最簡單的方式平息。花果山從一個鬆散的部落，向著有法度的妖族社會邁出了第一步。
……
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
古柏樹下，鎮元子和須菩提祖師依然坐在巨大的棋盤前。
懸浮在半空中的萬里同心鏡裡，倒映著水簾洞內發生的一切。從猴群的哄搶，到石猴單手掀翻石床，再到最後立下規矩。
菩提祖師手裡捏著一枚白子，目光停留在鏡面中那個正在給小猴子擦拭血跡的石猴身上。
他精通三教。這世間妖族無數，他見過太多妖王憑藉血脈和武力稱霸一方，然後建立起殘酷的等級，將弱小的同類視為血食。
妖族的本性就是貪婪和弱肉強食，這是刻在骨子裡的造化。
但鏡子裡這個石猴不同。
他不通教化，不識禮數，連字都不認識。但他的一言一行，卻違背了妖族的本能。他不用武力去壓迫同類滿足私慾，而是用絕對的暴力，去強行維護一種超越了血脈本能的法度。
“不通教化，卻暗合天理。”
菩提祖師將手裡的白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他微微撫須，語氣平淡。
“這猴頭，倒是有幾分意思。”
鎮元子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早說過，他是個異數。”鎮元子看著鏡子裡的石猴，“他腦子裡的理，比你這方寸山裡的經文，要實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