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猴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蜷縮在地上,不敢反抗。
小猴子縮了縮脖子,把腦袋埋進了雙臂裡,不敢看。
石猴看著地上的老猴子,又看了看果堆。
滿山的果樹,結出的果子堆成了小山。夠吃。綽綽有餘地夠吃。
他的腦海裡沒有階級和剝削這些詞。他只是覺得眼前這一幕讓他非常不舒服。那種不舒服不是來自同情,而是來自一種更深層的、刻在骨子裡的直覺。
不合理。
資源明明夠用,卻有個體在捱餓。這不合理。
他的腦海裡忽然蹦出了四個字。
“零和博弈。”
他不知道這四個字是甚麼意思,但他隱約覺得,眼前這幫大獼猴乾的事兒,大概就是這四個字的意思。既然是不合理的事,就需要被糾正。
石猴從樹枝上跳了下來。
小猴子嚇了一跳,連忙拽他的胳膊。
“你幹嘛?別過去!那個疤臉會打你的!”
石猴低頭看了看小猴子抓著自己胳膊的手,輕輕拍了拍它的手背。
“沒事。”
他走向果堆。
疤臉獼猴正在啃一個碩大的野桃,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它看見石猴走過來,先是愣了一下。這隻整天發呆的怪猴子居然敢主動靠近。
疤臉獼猴丟下桃子,站直了身體。它比石猴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闊,四肢粗壯。它衝著石猴呲出獠牙,發出一聲低沉的威脅性嘶吼。
石猴沒有停下腳步。
疤臉獼猴的嘶吼聲更大了。它雙臂張開,身體前傾,做出了攻擊前的姿態。
石猴依然沒有停。
疤臉獼猴暴怒,後腿猛地發力,整個身體騰空而起,張開雙臂向著石猴撲了過來。
石猴的腦海裡,在這一瞬間,莫名其妙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左勾拳。”
他不知道甚麼是左勾拳。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反應更快。他的左拳自然而然地從腰間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撞在了疤臉獼猴撲過來的下頜上。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那隻重達幾十斤的壯碩獼猴,腦袋猛地向後仰去,整個身體在空中失去了平衡,橫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幾丈外的地面上,砸出了一個淺坑。
果林裡瞬間安靜了。
石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拳,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的疤臉獼猴,腦海裡又蹦出了一句話。
“左拳傷害高,右拳高傷害?”
他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就是覺得挺貼切的。
剩下的幾隻大獼猴反應過來,爆發出憤怒的嘶吼。它們放棄了果堆,從幾個方向同時向石猴撲殺過來。
石猴站在原地,面對撲上來的獼猴,只是簡單地揮拳、踢腿。他的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軌跡。那些獼猴的爪牙落在他的身上,連一道白印都留不下。而他的拳頭落在獼猴身上,每一下都伴隨著骨骼錯位的悶響。
他打第二隻的時候,腦子裡蹦出了右直拳。
打第三隻的時候,蹦出了上勾拳。
打第四隻的時候,蹦出了一個更奇怪的詞。
“連擊。”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幾只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大獼猴全都躺在了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
石猴站在空地中央,活動了一下手腕。他的呼吸平穩,甚至沒有出汗。
周圍的猴群被嚇住了。它們畏縮在樹後和草叢裡,用又敬又怕的目光看著這個平時痴痴呆呆、此刻卻兇悍得不像話的石猴。
石猴沒有理會地上的手下敗將。他走到果堆前,彎下腰,將散落的野桃和鴨梨重新聚攏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看著周圍那些瑟瑟發抖的猴子。
“以後,果子放在一起。”他的語氣平淡,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吃多少,拿多少。誰搶,我打誰。”
說完,他走到那隻還蜷縮在地上的老猴子面前,撿起一個完好的野桃,放在老猴子手裡。
老猴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它顫抖著雙手接過桃子,張了張嘴,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叫聲。
石猴拍了拍老猴子的肩膀,轉身走回了那棵歪脖子松樹下。
小猴子早就看呆了。它張著嘴,眼珠子瞪得溜圓,半天才回過神來。它手腳並用地竄到石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
“你不是個呆子?”
“我是。”石猴靠在樹幹上,隨手拿起一個野桃咬了一口,“腦子裡還是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你剛才怎麼那麼厲害?”
“不合理的事,就得有人管。”石猴嚼著桃子,含含糊糊地說。
小猴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坐到了石猴旁邊。它從果堆裡拿了一個最大最紅的桃子。這是它有生以來頭一遭敢拿最好的那個。
它咬了一大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真甜。”小猴子嘟囔了一句。
果林裡,猴群開始小心翼翼地走向果堆。沒有爭搶,沒有撕咬。那隻通背猿猴走到果堆前,拿了兩個桃子,將其中一個遞給了那隻受傷的老猴子。
它回頭看了一眼靠在樹下吃桃子的石猴,渾濁的老眼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石猴沒注意到通背猿猴的目光。他正盯著手裡咬了一半的桃子發呆。
因為他的腦海裡又蹦出了一句話。
“這桃不行,不如蟠桃。”
石猴皺了皺眉。
蟠桃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