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將注意力沉入自身根基的最深處。在那裡,那顆作為他本體的源子,正在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震顫。
這種震顫不是受到了外力攻擊,而是一種同頻的共鳴。
鎮元子睜開眼,目光中透出一絲純粹的求知慾。
他明白了。那不是甚麼天機預警,而是某種跨越了因果邏輯的資訊殘響。東勝神洲那個剛剛出世、引發金光的生靈,在最底層的邏輯上,與他這顆源子是同源的。
因為同源,所以當那個生靈降世時,他這顆源子接收到了對方未來軌跡散落出的資訊碎片。
這方天地間,居然多出了一個與自己同源的變數。
鎮元子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
他不去猜測這猴子未來會如何攪亂天庭和佛門的局勢,那些事情與他無關。他只對這個同源的變數本身感興趣。
不過,他現在並不打算直接去東勝神洲找那隻猴子。那個變數既然降生,遲早會捲入這滿天神佛的視線之中。而在西牛賀洲,最知曉天數、最擅長撥弄因果的,是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裡的那位菩提老祖。
鎮元子轉過頭,對著後院的方向隨口吩咐了一句。
“清風明月,看好門戶,我出去一趟。”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晃,整個人便化作了一縷清風,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天地之間,向著方寸山的方向飄去。
後院裡,明月剛啃完一個果子,聽到聲音連忙站起來答應了一聲。等他跑到前院一看,門檻上早就沒了人影。
東勝神洲,花果山。
石猴在山裡已經待了好些日子了。
他剛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那幾天,猴群對他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畢竟一隻石頭化成的猴子,在花果山的歷史上還是頭一遭。那些獼猴和馬猴圍著他轉來轉去,拽他的胳膊,摸他的腦袋,甚至有膽大的去揪他的耳朵。
石猴也不惱,由著它們折騰。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偶爾歪一下腦袋,看著十分乖巧。
但很快,猴群的熱情就消退了。
原因很簡單,這隻石猴似乎是個呆子。
他經常毫無徵兆地愣在原地,兩眼發直,一動不動。有時候是蹲在樹杈上發呆,有時候是站在溪水邊發呆,有時候走著走著就停下來,盯著自己的手掌看半天。
猴群裡的幾隻年輕獼猴試過在他發呆的時候往他腦袋上扔果核。果核砸在他頭上,他也只是茫然地抬起頭,看看四周,然後繼續發呆。
那個石頭猴子又犯傻了。
別理他,腦子不好使。
石頭裡蹦出來的,能好使才怪。
猴群很快就對他失去了興趣。大家該覓食覓食,該打鬧打鬧,沒人再去關注那個整天發呆的怪猴子。
石猴確實在發呆,但他不是腦子不好使。恰恰相反,他的腦子裡太熱鬧了。
那些資訊來得毫無規律。有時候他看著天上的雲,腦海裡就會突然蹦出一個詞。
“卷積雲。”
他蹲在石頭上,嘴裡唸叨出這三個字。他完全不知道這三個字是甚麼意思,但他就是覺得天上那片像魚鱗一樣的雲應該叫這個名字。
有時候他看著溪水裡遊動的魚,腦子裡又會冒出一句話。
“清蒸還是紅燒。”
他連蒸和燒是甚麼都不明白,但那句話就是固執地卡在他的意識裡。
最離譜的一次,他蹲在懸崖邊看日落,漫天的火燒雲鋪滿了半邊天際。幾隻飛鳥從紅霞中穿過。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蹦出了一句話。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說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他撓了撓頭,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鳥語。
這些莫名其妙的資訊碎片讓他時常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他總覺得自己應該知道很多東西,但那些東西就像是沉在深水裡的石頭,他能隱約看到輪廓,卻怎麼也撈不上來。
在猴群都不願意搭理他的時候,有一隻小猴子湊了上來。
這隻小猴子瘦得可憐,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毛色也不好看,灰撲撲的,夾雜著幾塊禿了毛的癩皮。它在猴群裡的地位很低,經常被其他猴子欺負,搶食的時候永遠排在最後面。
小猴子靠近石猴,是因為石猴坐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發呆,手裡攥著一個吃了一半的野桃。小猴子蹲在幾步遠的地方,眼巴巴地盯著那半個桃子,喉嚨裡發出細小的咕嚕聲。
石猴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桃子,又看了看那隻瘦巴巴的小猴子。
他把桃子遞了過去。
小猴子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竄上來,一把搶過桃子,連核都沒吐,三兩口就吞了下去。吃完之後,它抹了抹嘴,用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石猴。
“吱。”小猴子叫了一聲。
石猴歪了歪頭,也學著叫了一聲。
從那以後,小猴子就賴上了石猴。
它每天都跟在石猴屁股後面,石猴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石猴發呆的時候,它就蹲在旁邊給自己抓蝨子。石猴醒過來的時候,它就湊上去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你怎麼老是發呆啊?”小猴子問。花果山的猴子生來靈智不低,日常交流毫無障礙。
“腦子裡有東西。”石猴說。
“甚麼東西?”
“不知道。”石猴想了想,“就是會突然冒出來一些話,一些畫面。但我不認識。”
小猴子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得出了一個結論:“你是不是被山上的石頭砸過腦袋?我以前見過一隻猴子被石頭砸了腦袋,後來也是整天說胡話。”
“我就是石頭。”石猴糾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