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來到南天門外,立於白玉階前。
千里眼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法印,雙目圓睜。
他的瞳孔中泛起一層幽藍的光芒,視線瞬間穿透了腳下厚重的雲海,跨越了三十三天的空間維度,如同鷹隼鎖定獵物一般,開始在下界的四大部洲進行全圖掃描。
順風耳則側過頭,右手攏在耳邊。他的耳朵微微顫動,過濾掉天地間風雨雷電的雜音、市井的喧鬧、野獸的嘶吼,精準地捕捉著那道金光爆發源頭的細微聲波。
片刻之後,兩人的神色同時一動。千里眼收了法術,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順風耳也放下了手。兩人對視一眼,轉身快步返回凌霄寶殿。
大殿內,眾神依舊保持著肅靜,等待著探查的結果。
千里眼與順風耳走到殿中,雙雙跪倒在地,高聲覆命。
“啟奏陛下。臣等奉旨觀聽金光之處,已然查明。那金光乃是出自東勝神洲海東傲來小國之界,有一座花果山。”
千里眼頓了頓,抬起頭繼續說道:“那山上有一仙石,不知孕育了多少年月。就在剛才,石產一卵,見風化作一石猴。那石猴在那裡拜四方,眼運金光,射衝斗府。這便是金光的源頭。”
眾神聞言,不禁微微動容。一塊石頭化作活物,還能眼放金光驚動天庭,這在下界倒也算是一件奇事。
順風耳接著彙報道:“不過,陛下。
就在臣等探查之時,那石猴似乎是覺得口渴腹飢,便走到山澗邊,捧起澗水喝了幾口,又摘了些野果吃下。
下界的水食濁氣一入體,他眼中的金光便立刻潛息了,如今已與尋常山猴無異。”
玉帝靜靜地聽完彙報,目光深邃如淵。
喝了下界的水食,沾染了五行的濁氣。
在玉帝的許可權判定裡,這意味著這隻石猴已經完全融入了這方天地的常規物質迴圈,受到了生死簿程式碼的約束,不再是某種跳出三界外的異常變數。
只要在系統的規則之內,就沒有任何威脅。
玉帝隨意地揮了揮手,給出了最終的判定:“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為異。”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給這件突發事件畫上了句號。
兩員神將叩首退下,歸入班部。糾察靈官清了清嗓子,繼續彙報剛才被打斷的旱災事宜。
天庭龐大而嚴密的官僚機器,繼續按照既定的程式有條不紊地運轉著。星辰的軌跡、降雨的點數、各路神仙的述職,一切都井然有序。沒有人再去關注下界那隻剛剛學會喝水的猴子。
而在東勝神洲,花果山的水澗邊。
石猴蹲在清澈的溪水旁,用毛茸茸的手背抹了抹嘴邊的水漬。溪水清涼甘甜,順著喉嚨流下,緩解了他初生時軀體的燥熱。
他低頭看了看水面中自己的倒影,抓了抓耳朵,然後站起身,轉身一躍,輕巧地沒入了一片茂密的原始叢林之中。
......
西牛賀洲,萬壽山。
清晨的山嵐還未散去,五莊觀後院的青磚地上已經灑滿了細碎的陽光。
清風和明月兩個道童正坐在一張石桌旁。桌上沒有擺放甚麼道經玉簡,而是隨意堆著幾顆晶瑩剔透、散發著濃郁靈氣的果子。
這可不是尋常山野裡的野果,而是這萬壽山地脈靈氣匯聚催生出的極品靈果,放在外面的修仙界,足以讓那些散仙搶破頭。
但在這五莊觀裡,這只是兩個道童的日常零嘴。
明月拿起一顆硃紅色的果子,隨便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飽滿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材質輕軟柔韌的素色衣衫。這衣服非絲非麻,能夠自動調節冷暖,且纖塵不染。
清風則靠在椅背上,手裡拋弄著兩顆玉石珠子,姿態十分放鬆。
若是別的仙家洞府,道童絕不敢如此散漫,必然是戰戰兢兢地侍奉在旁,穿著粗布道袍,幹著挑水劈柴的粗活。
但五莊觀不同,這裡的主人從來不講究那些繁文縟節,對他們這兩個道童的待遇更是好得離譜,簡直不像是對待下人,倒像是養著兩個閒散的食客。
清風接住落下的玉石珠子,轉頭看向前院的方向。
穿過月亮門,便是五莊觀的大殿。大殿的佈置極其簡樸,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也沒有香菸繚繞的鼎盛。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正中的供桌上,沒有供奉三清四御,也沒有供奉羅天諸宰,只懸掛著一幅寫有天地二字的條幅。
大殿的門檻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沒有穿著代表身份的繁複道袍,也沒有佩戴甚麼紫金冠或者玉簪。他只穿了一身極其簡單的純白色對襟長衫,衣襬隨意地散落在青石臺階上。
他的頭髮並不算長,只是用一根普通的木頭簪子在腦後隨便挽了一下,有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
他單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慵懶而隨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的普通青年。
這就是五莊觀的主人,鎮元子。
清風和明月對自家老爺這副與眾不同的做派早就習以為常。他們知道老爺不喜歡被人打擾,便繼續坐在後院吃果子。
鎮元子看著天邊的流雲,呼吸綿長而平穩。
外界都尊稱他為與世同君的地仙之祖,但他自己心裡清楚,他根本不是甚麼先天神聖,也不是甚麼秉承天地氣運而生的古老神明。
他一出生,或者說一有意識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跟腳。
他是天地間第一顆,也是唯一一顆源子。
在他的認知裡,自己就是源子得道成仙。這顆源子不屬於這方天地的五行序列,它是一個絕對閉合的、獨立的邏輯奇點。
他所有的法力、所有的道行,都不是靠著打坐吐納天地靈氣得來的,而是以這顆源子為核心,一點點地解析、拆解這方天地的五行法則,然後重構出來的能量迴圈。
就在剛才,東勝神洲的方向,兩道直衝三十三天的金光亮起。
那金光引發的天地靈氣波動極其劇烈。
鎮元子沒有抬頭去望。他依舊保持著那個慵懶的坐姿,但他的腦海中,卻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段極其清晰的畫面。
一隻猴子,頭戴鳳翅紫金冠,身穿鎖子黃金甲,腳踏藕絲步雲履,手持一根金箍棒,在凌霄寶殿前大打出手。十萬天兵天將被打得潰不成軍。
畫面一轉。
還是那隻猴子,被壓在一座大山之下。五百年後,一個騎白馬的和尚揭了山上的金字壓帖,猴子從山下蹦了出來,跪在和尚面前磕頭。
再一轉。
西天靈山,大雷音寺。那隻猴子站在佛祖面前,被封了一個鬥戰勝佛的名號。
畫面到此為止,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鎮元子微微眯起眼睛。
他從不修習那些推演天機、算計未來的法術。在他看來,未來是由無數個變數組合而成的動態過程,強行推演不過是算力不夠時的盲人摸象。
既然自己沒有推演,那這些畫面是從哪裡來的。